梁思成关门弟子郭黛姮解析:未来的北京是什么样

发表于  11/22 06:30   约12分钟

  今年九月,国务院批复了《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16年-2035年)》。新规划里有关首都功能和古都保护方面的新提法被广泛的关注,梁思成先生当年关于北京古城保护的构想被频频提起。近日,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郭黛姮教授(梁思成先生的关门弟子、建筑史学家)对新版北京城市规划进行了详细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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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规划让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要建设什么样的首都?

 

  新版的北京城市规划比过去提升了很多,提出的规划也都站得比较高、看得比较远,同时还很深入,对具体的问题也有相当了解,能解决很多问题。

  首先,规划指出了每个人努力的方向,新规划提的目标都非常明确、科学。比如,要控制三个方面——人口、生态和城市边界,都是从人的角度和需要出发,给人们指出努力的方向。有了正确的参照,人们就会从自身做起,自觉抑制不良行为。以生态领域为例,老百姓看到新规划内容,就能想到不能污染环境,要选择绿色出行等。另外,让我比较惊讶的是,这次能明确提出老城区保护——能保的尽量保,可以挽救的尽量挽救,关注到历史街区。能够关注到这么细的问题,这是第一次。

  第二,这次规划很好地回答了“我们要建设一个什么样的首都”的问题。“四个中心”的定位是政治中心、文化中心、国际交往中心和科技创新中心。政治中心和国际交往中心,这可能不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重点问题。而文化中心,就与我们关系非常密切了。作为研究古建筑的老师,把传统文化的精粹传承给下一代,就是我们的责任。我们的工作就是保护传统文化,所以,从研究到实施,我们需要一个总体指导。我能够修房子,但我的能力不局限于修房子,我可以做复原、做数字化。所以,看到新版规划之后,确实感觉任务比较明确了,知道了自己要怎么干。

  科技创新中心这方面,我的感受主要是对“时代性”的理解。中国梦怎么实现?分阶段实现。新规划与十九大“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目标高度同步,现在这个阶段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规划,跟时代性密切相关。以前没使用数字化手段,我不知道圆明园还可以这样表现出来,画6万张图,老百姓看起来可能效果并不好。现在,我们可以运用新的手段——数字化,这肯定是一种方向。

  总之,新规划让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让我兴奋的就在于,以前想促成的事情都落到纸上,得到了确认。

 

避免大拆大建、见缝插楼

 

  北京的城市规划做过很多次,但是从未这么明确地提出历史街区保护。从我了解的情况来说,我想说北京之前的城市建设存在两个问题:第一,大拆大建;第二,见缝插楼。

  2015年,我们到青龙桥街道,那里本来还留着一些历史建筑,尽管那些房子的状况已经不太好,但当时还没有全部拆光。后来,那里拆到只剩两个小的佛教建筑,除了一个慈恩寺和一个隐修庵,其他都拆光了。我们当时的建议是:一方面,虽然老建筑拆光了,但希望能留下街道原本的机理——一条老街,然后分出一些小街之类,不要全拆光;另一方面,因为那里挨着颐和园,所以这些街道的房子尽量不要盖很高,避免妨碍景观和谐。

  但是,因为那里是由开发商投资,拆的时候耗去很多费用,所以后期也就总想从新建过程中把钱“捞回来”。如果实行科学合理的规划,他们就无法保住成本。据说直到最近,他们还在找人尝试制定新的方案。新规划特别明确,强调能保就保,避免大拆大建。

  第二就是一些四合院里公然“见缝插楼”,很多都无法保持其原貌。清朝的“铁帽子王”济尔哈朗的王府,现在院内很多房子保存尚好,但是中间就插了楼,还不止一处,这种现象在北京是比较严重的。

  梁思成先生曾说过:”不能让历史节奏委屈在不调和的周围当中,受到不应有的宰割。”我一直有这种感觉,很多地方不该有的东西冒出来。

  举个恭王府的例子,本来它就是一个王府,周围有住宅区。但是,很多小商铺在周边也建起来了,售卖各样商品。其他国家的古建筑景区,比如日本的法隆寺,大多数卖东西的店铺离古建筑都很远。现在这种小商铺都是自发的,有些还有拆墙打洞的现象,这令历史街区搞得很糟糕。这些文物建筑就属于“委屈在不调和的周围当中,受到不应有的宰割”。

 

重拾“整体保护”意识

 

  我感觉国务院批复里说得特别好:加强老城和“三山五园”的整体保护,老城不能再拆,通过腾退、恢复性修建,应保尽保。这几句话都是新提法,非常令人兴奋。

  新规划的一个重大提升就是保护观念的提升。每个文化遗产都不是孤立的,而是总体环境的一部分。提倡整体保护,就是要真正保护古都风貌,保护北京老城的风貌。

  梁思成先生曾经说:“我们爱护文物建筑,不仅应该爱护个别的一殿、一堂、一塔,而且必须爱护它周围整体和邻近的环境。”也就是说,历史街区实际是文物建筑的一个环境。新的规划就特别全面,强调了历史环境的整体性。

  另外,这次新规划中还有一个新提法——”三个文化带“:大运河文化带、长城文化带、西山永定河文化带。

  保护文化,怎么下手?这三个文化带就给出一种方向指导——突破以前逐个建筑的思路,用文化带的概念带动更全面的保护工作,用带型空间进行整体规划。比如过去我们讲保护长城,现在变成保护长城文化带。长城周围很多烽堠卫所,要护卫长城,必然有人要在那生活,就形成一些小镇,这里还有更多无形的历史和文化,都与长城有关。所以,这些保护是一体的,不能单独保护城墙,与长城文化有关的这些内容都要保护。

  这与当年梁思成先生的思路很相似。梁思成先生提出的概念是”整体保护“,先规划在整体保护中,再划分区块告诉大家具体怎么办。如果梁思成先生能够活到今天,看到这个新规划,肯定特别高兴。他的理想就是要把北京保护好,他认为北京是世界上规划最好的城市。“那具有计划性的城市整体,那庄严的布局,在处理空间和分配重点上创造出卓越的风格,同时也安排了合理而有秩序的街道系统”,他觉得北京的建筑作为一个整体,这个体系是全世界保存最好的。

  这种思路,其实也不仅是梁先生一人提倡。《西安宣言》(2005年10月21日,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第15届大会在西安通过该宣言)中也提出一个概念叫“文物建筑”(相对于现在的“文化遗产”概念而言),认为不仅要保护文物建筑,还要保护周围的环境。现在的新规划,正是重新贯彻这种保护理念,而且比一般而论的《西安宣言》更加具体。

 

可以将古建保护得更好

 

  以前,有人给北京规划起外号,叫“摊大饼”——简单地一圈一圈往外扩。这次“定边界”,就是因为以前“摊大饼”没有及时解决问题。比如古村落或古城镇保护,现在一些商业性的旅游点是用仿古的思路新建起来的。实际上,那不是一种历史文化建设。

  做古镇,就应该在历史上寻找真实的古镇。例如,延庆的历史古镇,有历史可查。延庆属于长城文化带,也与西山文化带产生联系。这样的文化带之间互相交叉的情况也很多。所以,不能把一个地方被划入某个文化带,它历史上带有的其他历史文化信息就要排除,还是要根据历史来加以保护。

  如今,不少古迹已经破损甚至消失,比如说北京的城墙。但如果我们能把留存的东西保护好也能代表中国文化。不要只看到一些古迹损坏,也要看到新时代给我们带来的利好。失去的东西我们可以通过各种方法把它展示出来,因为各种技术手段、保护方法都已经有很大进步。所以,在这个条件下,我们保护历史街区、文化遗产、弘扬传统文化精神,可以做得比以前更好。这也是本次规划延伸出来的意义。

 

不先搞好科研,好规划也办砸

 

  其实,规划已经在实施,历史街区现在已经有了很多动作。比如私家乱建、开墙打洞的拆除、整治工作。不过,在今后的落实中,还是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还以西山为例,开发商建了不少房子,很多也是请各家设计院来做的。我曾经参加过一次评审会,提意见时,希望他们能在住宅区里体现西山的特点。即便是房地产开发也需要研究,住宅区盖出来,跟其他地方的住宅区应该不一样,应该有自己的个性。

  再如,海淀区所辖有一个北坞村,当时里面还留着一座佛寺,修复时把里面的彩画都画成了和玺彩画(清代最高等级的建筑装饰彩画,一般仅用于皇家或与皇家相关的建筑),这是不对的,一个小佛寺怎么会用和玺彩画?他们解释说,那儿留有一块明代的碑,写着佛寺是皇帝出钱敕建。

  明代彩画与清代不同,即使是敕建,也不一定是清代和玺彩画的样子,何况它的屋檐下还留有清代重修过的旋子彩画(明清时期传统建筑中运用最为广泛的彩画类型,在清代级别次于和玺彩画)。那么,现代修复,要么把清代重修的样子反映出来,要么去认真考据明代彩画的样子。

  在落实规划时,科研是首要的,要先研究,研究透了再动手。这次的规划很好,对于北京城市整体怎么保护,方向明确,提出的职能也很具体。但是将来实施,要先总结经验教训,这方面欠缺的还比较多。

  梁思成先生曾经提出:善男信女要求把寺庙、塑像等搞得面目一新,好像这样就“做功德”了,但我们不能像他们一样,还是要按历史本身去修复,不能“粉刷一新”就算修好了。这项事业与我们的关系很密切,任务也很重。要科研先行,把研究放在最前面,不好好研究,就不能达到保护相应文化带的目的。

 

为中国人留住“乡愁”

 

  对于普通市民而言,保护城市中历史信息的意义可能就是“留住乡愁”吧,留住他们所在地方的历史记忆。我主持修复雷峰塔的时候,杭州人觉得 “西湖十景”就像家乡的名片一样,没了雷峰塔就缺了一景,很遗憾。老百姓对历史文化有一种“感情”,这就是历史文化的“情感价值”。不能把文物建筑的价值只局限在科学价值、历史价值一类,情感价值是历史文化的“灵魂”。

  一说起苏州,大家马上就能想起“小桥流水人家”的画面。当地人有一种情感,其他地方的人也有一种情感。它是大家共有而不是某地私有的一种价值。那么,我们的历史文化保护,就是在满足我们全民的“情感价值”。放眼国际,这也代表了我们民族的文化,寄托了我们民族的情感。

  新版规划之所以特别提出“三山五园”,也正是因为它们代表着北京的历史文化。北京的历史文化遗产非常厚重,古建筑类型齐全——皇家宫廷、官私园林、百姓民居、宗教建筑、陵墓等。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次北京的规划,不仅仅代表北京。保护好北京文化遗产,就是保护了中国文化遗产的代表,所有中国人都会为自己的民族文化感到自豪。(作者:郭黛姮 建筑史学家、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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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2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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