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不懂唐诗,就不是中国人吗?

发表于  08/01 06:30   约8分钟

  现代人关于唐诗有三种迷信:唐诗尽是好诗,非读不可;“你也配谈唐诗”的道德洁癖;对古人的“盲目维护”。

 

唐诗的美是包容的美,是多样的美。偏狭和迷信,是读不得唐诗的。

唐诗的美是包容的美,是多样的美。偏狭和迷信,是读不得唐诗的。

 

  我觉得现代人读唐诗,先要破除迷信。

  为此我不得不说几句唐诗的坏话。唐诗的成就很高,一切形容伟大的辞藻用在唐诗之上,大体都没有错,但唐朝的诗确确实实并不都是好诗。《全唐诗》四万八千多首,后来陆续补遗,达到了五万首,这些诗并不都有价值。除去相当数量的水平不高的应制诗、应酬诗不说,就算一流诗人有感而发的一些作品,也不是好诗。

  杜牧写当时女士的脚,“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元稹写幽会的时候,单从主题来讲,明显不算上乘。乃至我们耳熟能详的一些唐人句子,究竟算不算“好诗”,也是可以探讨的。“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这样的算好诗吗?至少宋朝就有人不赞同,说这句子殊无可采。

  唐诗是菁华,尚且有好有坏,我们传统文艺里很多东西的良莠不齐便可想而知。现在有人爱把传统的东西捧到天上,自己明明并不了解,也不肯真下功夫研究,却特别愿做好龙的叶公,一说“国学”则膜拜不已,“非学不可”,不学不是中国人,似乎每个人非得能吟出几句“东风不与周郎便”来。

  我的太奶奶活到九十多岁,一辈子不识字,不懂唐诗,但她的一生充实有意义,头脑清楚,思想开明,你说她不是中国人吗?

 

关于唐诗的三种迷信

 

  所以要破除第一种迷信——“非学不可”。一切文艺上的东西,但凡被顶礼膜拜,就一定不好玩了。世上本没有什么非学不可的学问,非要说的话,只是错过它的遗憾程度不同而已。错过唐诗,遗憾会特别大,但也只是遗憾而已,千万不能夸张。

  第二种迷信,乃是患上一种洁癖。“你也配谈唐诗?”这样的句式,同样适用于《红楼梦》等。这是一种常见病症,我把它叫做“低层次的仰望”,根本上来说还是无知。

  唐诗是通俗的艺术,换个说法,就是人民的艺术。唐诗的繁荣,本来就是诗歌从帝王权贵来到广大人间,从宫廷冲向江山和塞漠的过程。唐诗在它所处的时代,本来就不是什么极度典雅庄严的艺术,自然不须盛装打扮,戴上领结,才可以吟诵。

  有一部分唐诗确实是用典艰深的、晦涩的,但大量的唐诗是通俗的、好懂的。在当时,它是一种朗朗上口的、有一定文化水平即可参与和欣赏的玩意。一个人也许不明白具体什么是“例以贤牧伯,徵入司陶钧”,不太清楚什么是“薛王沉醉寿王醒”,但并不影响他喜欢李商隐——他肯定能懂“相见时难别亦难”吧。

  在唐代,旗亭上的歌女可以唱诗,宫中的女孩子可以在红叶上写诗,寒士、孤僧、幼童人人可以作诗,病得如卢照邻一样气息奄奄了也可以作诗。骆宾王“鹅,鹅,鹅”,浅到极处,照样天下传诵;白居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通俗到极处了,当时人照样赞叹。

  真要说“配”与“不配”,在李世民、上官仪、虞世南作诗的时代,王勃哪里配作诗?在唐玄宗、张九龄作诗的时代,李白又哪里配作诗?王昌龄早年是种地的苦孩子,高适曾是无业游民,他们又哪里配作诗?十举不第的罗隐,成绩差也罢了,还长得不好看,面黑头方,又哪里配作诗?

  第三种迷信,乃是对古人的“盲目维护”,这个不能亵渎,那个不能亵渎,似乎在心中画了一个“麒麟阁”,有一个“英灵谱”,上了这谱的,就万万不能冒犯,否则便国将不国,事关民族兴衰危亡。

  小品里有人演个搞笑版的花木兰,有人便勃然大怒,觉得亵渎了某种精神。游戏里把李白变成女士,又有人勃然大怒,觉得践踏了某种秩序。这些人的生活,就在大怒和再次大怒中度过。

 

唐诗的包容与自由

 

  我们一些现代人,没有学到唐人放达、自由的一面,却在盲目维护传统时,把传统里那些沦为糟粕的一面表现出来了。

  他们不知道唐代的诗人们多么能调侃。王绩狂歌“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姬旦是周公,这也可以囚的?孔丘是孔子,这也可以缚的?但唐诗好像也没有因为他而毁了。他哥哥王通,是当时的大儒,那么严肃的一个人,也有一些诳诞外号,自己是“王孔子”,徒弟们有的号“子路”,有的号“庄周”。

  要说调侃圣人,《西游记》罪莫大焉,玄奘法师何等伟大人物,被搞成婆婆妈妈的唐僧。那些捍卫花木兰、李白的易怒现代人,对此为什么又不愤怒呢?因为他们觉得《西游记》乃是“名著”,乃是“经典”,经典的调侃不叫调侃。他们绝不会想到,《西游记》在漫长的时间里都不是什么经典,只是上不得台面的消闲说部。他们也绝不会去想,如果调侃被禁绝了,创作被束缚了,以后哪里还有什么经典?

  唐诗本身,恰恰就是一种极包容、极开放、极力创新的文艺。它有形式、题材、手法上的巨大创新,也有头脑上、思想上的自由奔放、兼容并包,这些都熔铸在了诗人们的篇章之中,犹如悬挂在七、八、九世纪天幕上的闪烁明星。

  比如韩愈,当后生李贺被人攻击,认为他考“进士”乃是犯了父名“晋肃”之讳的时候,这位文坛巨擘拍案而起,写下了光彩照人的《讳辩》:“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 ‘仁’,子不得为人乎?”

  比如张籍写《节妇吟》,明清的人看了连连摇头,觉得“节妇之节危矣哉”,哪有嫁了人还收他人的奢侈品,退还的时候还双泪垂的道理呢?但人家唐朝的张籍就觉得这是个好姑娘。

  我们现代人学唐诗,能不能把韩愈的胸襟学了去?能不能把张籍的包容学了去?

 

唐诗到底美在哪

 

  曾有人采访时问:唐诗到底美在哪?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的水平回答不好,而且怕几年也说不清。但不妨看一点:在唐朝之前,齐梁近百年间的诗里,有过哪些女性?大概除了几个“不辞红袖湿”的采莲女,再除了几个“春日上春台”的思妇,似乎留给我们深刻印象的就只有一种女性——“流风拂舞腰”的,在宫里唱歌跳舞的女性。

  一百年啊,时间不短了,可我们的诗人们却几乎只会写这一种女性。

  再看看唐诗中写了多少种女性呢?怕有成百上千种吧!真是百花齐放、万紫千红。她们可以独立、坚强,幽居在空谷;也可以威武、侠气,舞剑器动四方;她们有的在思念丈夫,“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也可以年少不知愁,凝妆上翠楼;有的白头坐在上阳宫里,谈论玄宗;有的弹琵琶在浔阳江头,沦落天涯。

  她们有的是天真少女,哭泣在秋千下;有的是机敏伶俐的新媳妇儿,“洗手作羹汤,先遣小姑尝”;也可以是孤独怅然的商人妇,“苔深不能扫,坐愁红颜老”。

  她们有的是从事手工活的寒女,“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也可以是贫苦的山中妪,“逃到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她们之中有“云想衣裳花想容”的贵妇,锦衣玉食,“炙手可热势绝伦”;也有石壕村里的老妇,“要赴河阳役,独与老翁别”。

  唐朝的诗人们书写了几乎每一个阶层、每一种性格的女性,关照了她们在人生每个阶段、每种处境下的每一种情绪,忧伤和欢乐,痛苦和绝望,挣扎和希冀。

  虽无法明确表达,但这就是唐诗美的体现,是包容的美,是多样的美。偏狭和迷信,是读不得唐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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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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