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漩涡中的各政党和十字路口的英国

发表于  06/14 06:30   约1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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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难想象,短短两年时间里,英国政坛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去年的脱欧公投震动全球,今年的大选再次令人跌破眼镜。首相特雷莎·梅领导的保守党不但没有如预期般扩大优势,反而坐失13席,只赢得议会650席中的318席,未能取得多数所需的326席。此前被看衰的工党,在科尔宾的领导下,逆势而上争得262席,较上届增加30席。借苏格兰公投东风崛起的苏格兰民族党,则丢失21席,仅以35席勉强保住了在苏格兰地区的多数地位。在2015年大选中斩获12.6%选票的脱欧急先锋英国独立党,更是一夜间被打回原形,得票率只剩1.8%。这两股政治旋流,可谓来如疾雨,去若闪电。由于没有任何政党获得绝对多数,英国下议院继2010年后再次形成悬峙议会的局面。席位最多的保守党不得不邀请政见极端保守的北爱尔兰民主统一党组建联合政府,其执政稳定性和持久性都令人担忧。这无疑会对脱欧谈判等议题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并再一次将英国拖入前途未卜的泥沼之中。

 

特雷莎·梅的政治豪赌

 

  英国下议院的任期5年,理论上2020年才需要改选。特雷莎·梅去年7月接替卡梅伦出任首相后,曾多次声明不会提前大选。但今年4月,她却推翻了过去的承诺,宣布于6月8日举行大选,称这是“确保今后数年稳定与安全的唯一办法”。究其原因,一是要解决她作为非民选首相的合法性问题,二是趁工党内讧攻城掠地,三是给她主导的“硬脱欧”和即将展开的脱欧谈判开路。

  彼时的保守党,在下议院650席中仅占330席,除去拒绝履职的4位新芬党议员,也只有14席的微弱多数。在议会制民主中,这是非常脆弱的。议员既要忠于所在政党,又要考虑选区民意,很难保证本党所有议员在所有议题上都与党的路线保持一致。只要有7位保守党议员倒戈,就可能造成政府的议案无法通过。执政党通常需要35席到50席的优势,才能达到所谓“足够多数”,使少数议员的倒戈不至于影响政局,保证政策制定和立法的相对稳定高效。对特雷莎·梅来说,情况更不乐观。她主张的硬脱欧遭到在野党的一致炮轰,保守党内大批留欧派议员也对此颇有微言,强推下去可能面临夭折。而恰逢工党内乱加剧,她个人的民意支持度又处于历史高点,领先科尔宾22%之多。这些优势如能及时变现,议会中50席甚至100席的优势似乎唾手可得。一石三鸟的提前大选自然成为最佳选项。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前任卡梅伦误判了脱欧形势,特雷莎·梅也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并在选战中失误连连。一场政治豪赌,她大败而归,威信和支持度都跌入谷底,政治生命也已岌岌可危。

 

保守党近几十年来的最差选战?

 

  英国民众似乎有种特质,就是对当权者和精英抱有高度的警觉和不信任。明明是议会多数派却要提前大选,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难免令人揣测这是不是为了谋求硬脱欧和扩权而强迫民众背书。可硬脱欧是什么,政府的谈判立场又是什么,特雷莎·梅从未正面回应。她以“强大而稳健的领导”为竞选口号,反复强调只有她的铁腕才能保证国家稳定,在脱欧谈判中取得最优惠的结果;如果选择工党和科尔宾,必将导致经济混乱、国防崩溃、恐袭抬头、脱欧失败。这种居高临下的说教和恐吓,在脱欧公投中已被证明是适得其反的。再加上工党的支持者中,青年人占了很大的比例,他们大多习惯通过社交媒体获取信息,传统媒体的抹黑攻击对这个群体收效甚微。

  特雷莎·梅上台后曾表示要推行全民保守主义,不再为特权阶层服务,而是对所有国民一视同仁,甚至要让保守党成为代表劳工阶层的政党。但是当选民翻开其竞选纲领时,却发现宣传与实际相去甚远。推动议会就猎狐合法化重新投票的承诺,明显就是站在特权阶层立场上的。在社会福利方面,计划取消养老金锁定计划,即养老金不再按每年2.5%的速度递增,取消低收入以上老人的冬季取暖费补贴,直接影响到上千万老年人的权益。有关护工费用的政策争议最大:在现行政策下,如老人的资产低于23,500英镑,政府将为老人报销护工费用。新政策将准入门槛提高到10万英镑,似乎能使更多人受惠,但这10万镑包括了房产价值,多数老人名下的房产价值就不只此数,因此真正用意是让更多老年人自费聘请护工,为政府节省开支。新政策还规定,无力支付时,可以先借钱垫付,等老人死后,将房产拍卖偿还。这种针对老年弱势群体,特别是拿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无法自理的老人开刀祭旗的政策一出,全国哗然。反对者甚至将其冠名为“痴呆税”,老年人这一保守党的核心支持群体开始大批转向工党。特雷莎·梅虽然试图通过设置付费金额上限来做补救,但越描越黑,竞选纲领刚刚发布就自己打脸,政策反复变化,历史上实属罕见。再加上她拒绝参加选前电视辩论,被反对者批评为“怯懦”、“缺乏领导力”,严重削弱了自己打造的“强大”和“稳健”形象。许多保守党人都承认,这是近几十年来最失败的一次选战。

 

科尔宾的逆袭与“老工党”的重生

 

  工党在竞选纲领以“服务多数,而非少数”的口号,将注意力集中在民生问题上。针对公共服务价格攀升、质量下滑的问题,工党承诺将水务、铁路、邮政、电力等行业重新收归国有;在教育方面,承诺取消大学学费、恢复学生生活补助;在社会福利方面,增加300亿英镑的医疗投入,保证养老金锁定计划和冬季取暖费补贴,新建10万套公租房。这些将由富人和大企业来买单,措施是对富人征收更高的个人所得税,并提高企业税和金融交易税。这份工党30多年来最左最激进的纲领,与民众近年来对保守党紧缩政策的不满情绪产生了共鸣,一经发布,民意支持率就开始明显回升。

  为打破主流媒体的抹黑和封锁,科尔宾选择了他最擅长也是最传统的竞选策略,组织群众集会,发表现场演说,越过媒体直接与选民互动,还组织了大量的志愿者挨家挨户敲门去宣传工党的政策。选战期间,曼彻斯特和伦敦相继发生恐怖袭击。通常对移民和宗教态度更加强硬的右翼政党会因此获益。但这两次袭击后,工党支持率却持续攀升。右翼媒体批评科尔宾经常反对政府的反恐议案,工党则指出,特雷莎·梅2010年出任内政大臣后就致力于削减安保预算,造成2万名警察被裁员,警力不足才是恐袭难防的主要原因,同时表示,如果工党获胜,将增加1万名警察以及7千名消防员、狱警、特工和边防人员,以保障民众安全。一个回合下来,保守党并没有占到便宜。

  在科尔宾的带领下,工党最终赢得了全国40.0%的选票,得票率增长9.5%,创下1997年以来的最高得票率,不但维持了在西北工业城市和伦敦的优势,更是拿下了21个保守党选区,包括肯辛顿和坎特伯雷这样几十年的保守党重镇。在伦敦,工党的得票率较保守党普遍有10%左右的增幅,在英格兰其他地区也有4%左右的小幅增长。

  然而仅仅两年之前,这还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那时的科尔宾还是坐了三十年议会后排冷板凳,身背顽固老左派标签的无名之辈。工党自布莱尔时期起,就开始“新工党”改造,删除了党章中的公有制和社会主义原则,开始拥抱自由市场和资本主义。到了2015年,选举纲领已与保守党大同小异。大选失利后,工党为凑名额,把科尔宾列入党魁候选人名单。其他三位候选人笃信“新工党”理念,认为工党依旧左倾,必须继续右转争取中间选民,甚至为保守党的紧缩政策辩护。谁也没有料到,科尔宾朴实诚恳的形象和老派的民主社会主义理念与这三位对手精致的政客面孔和右派政见产生了极大反差,在党内掀起一股旋风。许多党员发现,科尔宾几十年如一日坚守的反战、反紧缩、国有化、高税收、高福利等“老工党”的主张,才是他们想要的,代表工人阶级利益的主张。在工会和草根党员,特别是青年人的热情支持下,这位原本被拉来做陪衬的绿叶以摧枯拉朽之势获得工党历史上最高的得票率59.8%,当选为新一届领袖。

  在英国主流媒体眼中,科尔宾和他的社会主义主张不啻于洪水猛兽,因此从未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对他进行妖魔化,右翼小报甚至直接咒骂他是“共产分子”和“恐怖主义的好同志”。就连以进步自诩的《卫报》,也一度对科尔宾口诛笔伐,认为他的左翼纲领不可能得到选民支持,只会把工党带入万劫不复之地。工党内部的建制派和右派也开始不遗余力地要把他拉下台。脱欧公投后20多位影子内阁成员集体辞职,接着172名工党议员又联名提出对科尔宾的不信任案,还试图阻止他参选党魁,堪称一场宫廷政变。但科尔宾却在其后的选举中再次当选工党领袖,得票率甚至增加到了61.8%。

  在这内忧外患中,科尔宾凭借着在青年人中惊人的动员力、运用“老套”而“过时”的竞选策略,以及没有什么新意却切中选民痛处的社会民主主义纲领,取得如此的成绩,毫无疑问是个奇迹。此次大选最大的胜利者,非他莫属。他在党内的领导地位因此更加巩固,不少反对过他的政敌也不得不承认,科尔宾的表现大大超出了人们的预期。左翼纲领不可能被选民接受的神话也被打破,“老工党”的社会主义理念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成为工党重新崛起的重要武器。虽然科尔宾这次可能无缘组阁,但工党在他的领导下重新进入了上升期。特雷莎·梅接下来稍有闪失,唐宁街10号便有易主的可能。

 

英国独立党的崩溃和苏格兰独派的挫败

 

  与工党的重新崛起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英国独立党雪崩式的坍塌。后者在2015年的大选中曾斩获12.6%的选票,本次的得票率却跌至1.8%。作为一个以脱欧、反移民、反文化多样性为诉求的单一议题政党,英国独立党是选民向主流政党表达不满和抗议的渠道。随着脱欧历史使命的完成,它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又没能完成向传统政党的转型,选民抛弃它回归两党政治是必然的。值得注意的是,保守党并没有像选前预估的那样全面收割英国独立党的票源,初步数据显示,至少有25%回归了工党阵营。毕竟右翼民族主义的议题相对于传统的左右翼政治具有一定的时效性和独立性。从左翼工党阵营中分化出来的独立党选民,在脱欧结束后,依然可能大量回归到原有阵营中去。这种回归的一大结果,是强化英国的两党政治,挤压其他小党的选票。比如自由民主党,这次虽然从8席增加到12席,但主要得益于策略性投票,得票率实际上从7.9%下降到了7.4%。

  本次大选另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苏格兰民族党遭遇的挫败。虽然他们以35席保住了苏格兰第一大党的地位,但无法掩盖丢失21席的颓势。就连党内重量级人物、现任议会党领袖的罗伯特森和推动2014年独立公投的前党魁萨蒙德都丢掉了自己的席位。过去10年在苏格兰的长期执政,自然是一大包袱,但挫败的另一个原因,是苏格兰民族党在脱欧公投后开始积极推动第二次独立公投。多数民调显示,尊重脱欧结果和维持统一的民意始终占据主流。这次选举中,统派选民开始反制,将选票投给支持统一的保守党、工党和自由民主党。其中又以保守党获利最多,增加了12席,创下34年以来的最佳成绩,有效弥补了在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损失,成为保守党的“定海神针”。特雷莎·梅如能顺利组阁,首先要感谢的应该是苏格兰保守党的出色表现。

 

大选之后,英国何去何从?

 

  由于没有赢得下议院多数席位,特雷莎·梅不得不与获得了10席的北爱尔兰民主统一党展开协商,组建联合政府。消息一出,就引发各方质疑。

  首先,北爱问题本身错综复杂,根据1998年达成的《贝尔法斯特协议》,自治政府的人事遵循权力共享的原则,按照地方大选中各政党的得票比例分配。支持统一的政党和支持爱尔兰民族主义的政党必须达成执政共识,才能确保自治政府正常运作。

  今年年初,支持爱尔兰共和的新芬党指责民主统一党对可再生能源取暖补贴丑闻案负有责任,要求其党魁弗斯特在接受调查期间辞去政府第一部长的职务,遭到拒绝。新芬党一怒之下退出政府,引发了3月的大选,并在选举中获得地方议会90席中的27席。原来强势的民主统一党受到重创,只获得28席,统派政党的总得票率也首次下降到50%以下。大选之后,新芬党继续坚持原来的要求,否则拒绝组建政府。双方谈判至4月中旬还没有结果,又遇上英国大选,达成协议的最后期限顺延到6月29日。弗斯特连民主统一党在北爱联合执政的问题都没解决,就另辟战场跳入英国政治的漩涡中,也算是一场希望借助外力稳固自身的政治豪赌吧。

  问题在于,近年来英国中央政府一直选择在北爱争端中扮演中立的调停角色,无论议会选情如何,执政党都不会贸然与来自北爱的政党结盟,否则调停者成了争议一方的同盟军,如何能维持中立的调停态度呢?特雷莎·梅打破这一政治禁忌,很可能给现在的北爱僵局火上浇油,造成自治政府无法组建,北爱局势持续混乱下去,20年来艰难实现的和平进程甚至有可能因此受到影响。

  民主统一党是英伦三岛上社会政策最为极端保守的政党,一向拒绝承认气候变化,反对同性婚姻合法化,反对堕胎,反对女权和LGBT平权。由于他们的否决,北爱至今仍是全英唯一禁止同性婚姻和堕胎的地区。保守党近年来大力推进平权,试图改变自己守旧的社会形象,总算初有成效。此时与这样的政党结盟,很可能使原先的努力化为泡影,不少保守党议员担忧,平权问题可能会因此受到负面影响。

  此外,两党的政治经济路线也有不少分歧。比如民主统一党要求降低增值税,反对保守党取消冬季取暖费和养老金锁定计划。他们虽然支持脱欧,但反对“硬脱欧”,希望北爱尔兰与爱尔兰共和国这个欧盟成员国之间的边境保持开放,以免影响贸易。但是边境若不关闭,移民必然自由流动,保守党又如何实现削减欧盟移民的承诺呢?民主统一党很可能就陆路边境等多个问题向保守党发难,进而影响英国未来的脱欧谈判立场,甚至迫使特雷莎·梅放弃“硬脱欧”的路线。

  英国上一次出现联合政府是在2010年。那一次保守党和自由民主党结盟后,共同握有全国59.1%的选票和下议院的363席,远超“足够多数”所需的数量,合法性和可操作性都毋庸置疑,因此能够顺利走完五年任期。此次保守党和民主统一党即使能够成功结盟,也只能掌握全国43.3%的选票和下议院中的328席,除去7位新芬党议员,只有微弱多数,仅和大选前的保守党成绩持平。这样一个被小党“劫持”,随时可能因补选、议员倒戈或同盟破裂而陷入少数派执政,随时可能遭在野党不信任动议的弱势政府,连稳定执政都很困难,又怎么可能强势出击,力压欧盟27国,在脱欧谈判中占据主导呢?谈判尚未开始,英国政府就已经在实力和筹码上输了一大截,接下来更可能处处陷入被动,甚至因国内政局不稳而延误谈判进程。

  保守党也可以尝试单独组建少数派政府,在每次投票时寻找临时的同盟军来维持运作。二战后的英国曾在1974年、1978年和1997年出现过类似的局面。这三次少数派执政都只维持了几个月的时间,而且都是靠着尽量少投票、少立法、不作为才得以苟且度日,实在不是什么榜样。特雷莎·梅的处境更糟,在民调领先20%,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竟然能输掉议会多数席位,她目前在保守党内很难重新聚集起足够的领导力,遑论作为首相来领导中央政府了,她的去留只是时间问题。可以说,特雷莎·梅的政治生命已经终结,保守党内部就新领袖人选和脱欧路线达成共识之时,也就是她挂靴退位之日。因此无论她选择联合执政还是少数派执政,实际上都形同看守政府,不会长久。(作者:徐曦白,牛津大学政治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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