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化背景下的乡村教育生态危机

发表于  2016/06/17 06:30   约17分钟

聂清德,董泽芳:城镇化背景下乡村教育生态危机03

新型城镇化给乡村教育带来了现代化的教育理念

 

一、城镇化背景下乡村教育生态危机之理解

 

乡村教育的意义

 

  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乡村是指“以行政区划的乡镇所辖的地域实体,它的外延是以乡(镇)政府所在的乡镇为中心,包括其所管辖的所有村庄的地域范围。”从生态学的角度来看,乡村“不但用来指居民少的地方,而且也指与人口多来往较少的隔离开的定居区。”乡村教育是个发展的概念,不同的时期内涵各异。

  鉴于乡村教育的发展历程,本研究认为,当前的乡村教育是指农村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背景下,在城镇化不断推进的过程中,将现代科学教育知识融于乡村人文精神(怀旧、乡愁)的区域基础教育。现代乡村教育有着重要意义:(1)认识乡村在现代化进程中的作用与地位(乡村在现代化进程中和“国家建设”抑或“民族建构”中扮演的角色和被赋予的地位;乡愁、乡愿、乡里、乡亲、乡校都有其存在的价值)。(2)任何社会都不可能没有乡村,通过乡村教育让乡村儿童学习乡村生活必要的知识与技能。(3)通过乡村教育传承优秀的乡村文化。

 

“新型城镇化”给乡村教育带来的机遇

 

  新型城镇化是以城乡统筹、城乡一体、产城互动、节约集约、生态宜居、和谐发展为基本特征的城镇化,是大中小城市、小城镇、新型农村社区协调发展、互促共进的城镇化。新型城镇化的核心在于不以牺牲农业和粮食、生态和环境为代价,着眼农民,涵盖农村,实现城乡基础设施一体化和公共服务均等化,促进经济社会发展,实现共同富裕。

  新型城镇化给乡村教育带来了机遇:(1)新型城镇化给乡村教育带来了现代化的教育理念,如理性地看待问题,注重生产率,重视经济效益、科技生产等;(2)新型城镇化加速了教育资源的重新配置,如城乡教育的发展规划、学校的建设与布局、教师的配置与培养等;(3)带来了较好的硬件设施,如漂亮的教学楼、整洁的课桌、现代化的教学设备和美丽的校园等;(4)提出了新的要求,如人才培养模式和人才素质基础培养、农村教育质量和效果、农村教育的转型发展等。

 

“新型城镇化”给乡村教育带来的挑战

 

  “新型城镇化”给乡村教育带来了机遇,但忽略乡村的城镇化也会导致乡村教育的生态危机。一般来说,生态危机是专门用来表明人类活动与自然关系的概念,主要指由于人类不合理的活动,导致基本生态过程即生态结构与功能的破坏和生命维持系统的瓦解,从而危害人类存在的现象。生态危机亦即人类存在方式的危机或人类文明的危机。它主要表现为:人口膨胀、资源枯竭、环境恶化等。生态危机具有全球特征和人为特征。马尔库塞对生态危机的产生进行了深刻的分析,认为人类社会对自然界怀有轻视和征服的态度,“大气污染和水污染,噪声,工业和商业强占了迄今公众还能涉足的自然区,这一切较之奴役和监禁好不了多少。”从生态学角度来看,教育生态危机是指教育体系与其所处环境在进行物质转换、能量流动、信息传递的过程中所产生的一种危害教育生态系统动态平衡发展的现象。教育生态危机主要表现为:教育主体生态危机、教育功能生态危机和教育环境生态危机。教育主体生态危机包括学生主体生态危机、教师主体生态危机和管理主体危机;教育功能生态危机主要指“育才”功能的异化、社会功能的异化和自然生态功能的同质化;教育环境生态危机有自然环境生态危机、社会环境生态危机和规范环境生态危机。教育生态危机具有以下特征:一是附加性,即教育生态危机是伴随社会生态问题的产生而出现;二是人为性,即教育生态问题的产生是人为的结果;三是迟滞性,即教育生态危机给教育带来的负面影响不是立即的,具有后发效应;四是持久性,即教育生态危机产生的负面影响不可能及时根除,往往要保留较长一段时间。

  城镇化背景下乡村教育生态危机是指我国在城镇化推进过程中产生的影响到乡村教育可持续发展的严重问题。当前的城镇化推进战略使乡村教育赖以生存的生态基础发生了重大改变,乡村教育本身也进入一个剧变时期,旧的运行机制正在打破,新的运行机制尚未建立,使得乡村教育危机重重并呈现下列特点:一是乡村教育生态环境的碎片化。乡村儿童生活的生态环境因经济的发展和城市化取向使得农村传统的自然生态环境和社会生态环境变得支离破碎,难以成为影响儿童健康成长的主要因素。二是乡村教育生态功能的功利化。乡村教育在社会主义经济的大潮冲击下其原有的人文教育的生态功能渐渐被功利化价值所取代。三是乡村教育生态结构的紊乱化。乡村教育生态系统主要由乡村教育主体、乡村教育环境和乡村教育内容构成。乡村教育主体(教师和学生)在先天缺少乡村人文内涵的场域内互动,人文养分不足。乡村教育环境又没有完全转化为城市教育环境,缺少转型的基础。乡村教育内容没有完全把乡村文明和城市文明融合,以致使得乡村教育生态结构既非传统的乡村生态结构,也非现代的城市生态结构。

 

二、城镇化背景下乡村教育生态危机之凸现

 

乡愁的失忆:教育文化生态危机

 

  乡愁“一般是指身在现代都市的人对于飘逝的往昔乡村生活的伤感或痛苦的回忆,这种回忆往往伴随或多或少的浪漫愁绪”。乡愁究其实质就是一种文化模式。文化模式是指不同文化体制的构成方式及其显示出的相对稳定的特征,例如我国旧社会家族中的所谓五世同堂、家长权威、媒妁婚姻,以及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唱妇随等家族伦理,由这些文化特质构成中国传统家族制度的文化模式。乡愁文化是乡村少年精神的家园。城镇化背景下乡村社会的文化内涵在以发展经济为中心的现代化框架下被隐匿了。

  一方面对风俗习惯的失忆。民歌、民间故事、民间曲艺以及舞龙舞狮、灯笼等各种民间文艺活动逐渐从乡村消失,乃至绝迹,代际之间的乡村文化交流已经完全让位于对以金钱为中心的拜物教文化的崇拜,年夜饭也基本成了春节联欢晚会的点缀。乡村社会的独特性已经或者正在全然丧失,完全沦为城市文明的附庸。特别是在对民俗、民风缺乏正确认识的思想影响下,一些承载传统文化、具有教化功能的宗教、宗亲文化遗产,均被视为封建迷信、封建宗族观念而弃之,如寺庙、道观、祠堂等都荡然无存。

  另一方面对家园环境的疏远。在匆匆忙忙的城市化进程中,小城镇大拆大建,毁掉了大量自然遗产(包括古树、池塘、河道等)和文化遗产,找不到过去的影子,看不到历史,成为没有记忆的城镇。乡村社会本应成为乡村儿童健康成长的乐园,可在通往现代化的路途中,乡村社会完全处于经济发展的主宰之下,乡村环境已变得面目全非。传统的村落环境已经失去了生存的土壤,使得如今的农村变得城市不像城市乡村不像乡村。

 

乡里的消失:教育环境生态危机

 

  乡里作为中国乡村的地域名词,指家乡、故里,表现的是乡民所赖以生存的区域。在城镇化快速推进的今天,乡村的数量大幅减少,在过去的14年时间里,中国的行政村数量急剧减少。这些村庄以三种方式消失:一种是撤销和兼并,即多个行政村合并为一个行政村;第二种方式是村改居,即将原来的村委会变成居委会,原来的村民身份变为居民身份;第三种方式是整村拆迁,或分散或集中安置到城市、城镇小区和一些大型集中区。而全国居委会的数量从2003年的77431个增加到2014年的96693个。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城镇化率2010年是49.7%,2011年是51.3%,2012年是52.6%,2013年是53.8%,2014年是54.5%,这五年中城镇化率每年平均提高1%,也就是说每年平均有1600万人成为城镇人口。“乡土中国”正在消亡,绵延数千年的中国乡村传统和文化正在断裂。

 

乡校的萎缩:教育场域生态危机

 

  新中国成立后,政府极力倡导和鼓励群众办学,大量的“民办小学”(又称村办小学,简称村小)得以兴建,在最高潮时期,形成了几乎“村村有学校”的格局,这些学校对于我国初等教育的普及作出了突出的贡献。然而随着时代变迁,这一场景已经悄然改变。农村学校布局调整始于2001年5月国务院颁布《关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终结于2012年9月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农村义务教育学校布局调整的意见》的出台。以湖南省为例,小学数从2001年到2013年共减少了20070所,平均每年减少1543.8所,平均每天减少4.23所。小学阶段,2012年农村学校数为6836所,比10年前减少2/3以上;初中阶段,2012年农村学校数为1622所,比10年前减少了近1/3。布局调整前“一村一校”的局面被完全打破,取代的是几村一校,许多地方“成果”更为突出,甚至出现了一乡(镇)仅有一所初中和一所小学。

  随着学校消失,村庄的文化高地不在,村庄文化脉络的维系受到了影响;青壮年、青少年长期“不在场”,对村庄的疏离感逐渐增强,村庄后继乏人,绵延千百年的村庄文化面临传承及拓展危机。特别是伴随着现代工业文明和新型城镇化的行进,在以传统农业文明为指征的村庄文化正在大面积式微,农村文化呈现虚化、空洞化的现实背景下,学校的进一步消失,无疑更进一步加剧了村庄文化的衰亡,给当下的村级文化建设带来挑战,对村庄的可持续发展造成不利的影响。

 

乡亲的弱化:教育主体生态危机

 

  乡亲的弱化是指乡村儿童在成长过程中缺少父母的关爱、亲友的问候和同伴的乡村童趣。乡亲的弱化带来的是乡村教育主体的生态危机,扰乱了乡村教育生态的平衡发展。

  首先是父母的缺失。近日,有新华社记者在湖南省邵阳县黄荆乡采访时发现,仅义务教育阶段在校学生中,就有132个孩子处于“失母”状态——除了母亲正常死亡,其中有116个孩子的母亲因为逃婚或改嫁离开了他们。人社部2015年5月28日发布的数据显示,2014年全国农民工总量达到27395万人,比上年增加501万人,其中外出农民工16821万人。大多数乡村父母为了儿女的教育和生活,成为了工厂生产和城市建设的农民工,也成为了家庭儿女教育的重要缺席者。

  其次是同伴的相离。乡村同伴曾经是乡民的美好回忆,它是儿时的乡村生活快乐和痛苦的诉说对象。在曾经乡村上学的路上有同伴的歌声在空旷的乡野回荡,在放学的路上有同伴与自己跨过小溪的背影。可如今,上学的泥路变成了干净的水泥路,摩托车和校车成为乡村学生上学的工具,在摩托和校车马达的轰鸣声中短短几分钟或十几分钟的时间就到了学校。乡村同伴已经不再有乡村同伴的记忆,留下的是乡村同伴的那份疏远和陌生。再者,长时间的亲友的别离是儿童不堪承受的一份痛苦回忆,网络游戏、肤浅的城市生活体验让农村儿童有了身在异乡的感觉。

 

三、城镇化背景下乡村教育生态危机之消解

 

  乡村教育生态危机破坏了乡村青少年成长的生活场域和精神家园——乡村文化,导致乡村教育的“城市化”取向。综上,城镇化背景下乡村教育生态危机产生的原因主要在于:城镇化催生了经济至上的发展理念,压抑了传统人文价值的传播;城镇化割裂了传统文化和现代文化联系的纽带,致使人们认为现代科技理念优于传统人文价值;现代科技理念对教育的统领意识导致了传统人文价值的淡薄。城镇化发展不能以牺牲“乡村的利益”作为代价,乡村教育生态应与城市教育生态协同发展,即“城乡共生应该是基本方向”。在此,本研究必须要强调两点:一是“城乡资源循环的平衡”。教育资源投入不能总是以城市为中心,要注意城乡均衡流动,也就是教育资源既要有乡向城流动,也要有城向乡流动。二是“人才从城向乡的回流”。乡村教育培养的人才不应全部关注城市的发展,而应让这些人才都有机会在乡村本地获得一个受人尊重的、体面的生活。而机会来自制度的安排,一方面要让人才愿意下基层;另一方面要有一种机制,让在大城市里工作的优秀人才,有机会为家乡做贡献。只有正确认识并采取解决措施,乡村教育生态危机的消解才有希望。

 

重识乡村教育,融合现代理念

 

  重识乡村教育,融合现代理念,意味着乡村教育也要跟上时代的发展,既要让乡村教育保持传统文化的精华,又要让乡村教育必须符合现代教育理念的潮流。乡村教育的特色是乡土文化,而乡土文化是整个民族文化的土壤和源泉,在色彩斑斓、广袤厚重的乡土文化土壤里,孕育出了整个民族的文化魂魄。曾几何时,乡土的,因为土,被鄙视,被排斥,被抛弃,乡土文化在广袤的乡土中国,气息殆尽。乡村教育的乡土气息被西方教育的现代气息所淹没,中华民族传统价值体系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乡村古老文化价值正处在文化传承的断裂带上,随时都可能随风而去。因此,我们必须重新审视当前乡村教育的重要内涵,让它真正融入到现代科技理性的理念中。

 

重设乡愁课程,强化文化记忆

 

  乡愁课程是让农村儿童记住过去和当下乡村原始风貌、传统文化价值理念的课程。乡村教育的目的是让儿童在深刻领悟乡村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学习现代科学知识,让儿童以后成为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主力军。所以,乡村教育在教学中,应开设乡愁课程,让儿童领悟乡村传统文化的价值和意义,真正热爱自己所在家乡的山水,热爱自己的亲人、邻居,热爱自己家乡的风俗习惯。当儿童长大后,乡村文化的血液才会在他们的身体里流淌,乡村的一切都将成为他们以后回味的美好记忆。一位教育学者曾写道:

  “回想自己,我生长在湘中地区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构成同年生活重要内涵的,一是乡村伙伴与山野小溪、鸡犬牛羊之间自然活泼的嬉戏交流;一是老人与年长者在田间劳动之余讲述的民间故事,包括村里稍微多读了一点书的成人所讲的三国、水浒、西游记的故事,还有逢年过节时灯笼、舞狮各种民间活动,以及一场场跑几个地方反复看的露天电影等。”

  笔者就深有同感,正是童年的这些场景和故事成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乡愁魂魄。重设乡愁课程,强化文化记忆,是在当今城镇化的过程中保留乡村文化根基的一种较好方式。

 

重构乡里环境,开办家庭学校

 

  “家庭学校”,美国称之为“在家上学”,一些欧洲国家称之为“家庭教育”。如今的家庭学校是一种以家庭为基础、孩子为受教育者、家长为主要教育者的教育形式。家庭学校不同于学校教育,意味着“以家为本”而非“以校为本”的教育。除了可以从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得到课程、教材等方面的服务外,家庭学校还可以调用更多的社区资源:图书馆、博物馆、体育运动中心、画廊、展览馆以及亲友和邻居的智力资源,比学校教育更能满足学生个性化的学习需要。所以,乡村教育应努力再现乡里环境:首先,要重视自然生态环境的保护,让青山绿水永远成为乡村的风景;其次,要重视民间老建筑、宗祠、寺庙的保护,使之成为乡村文化传承的载体;再次,重视乡村民歌民谣、民间故事、民间文艺活动等传统文化的开发和保护,丰富乡村居民的业余生活,提升乡村居民的生活品位;复次,美化乡村生态校园(包括自然环境和文化氛围),以乡村自然文化气息为核心,让其成为儿童接受乡村文化价值的阵地;最后,开办家庭学校,提倡“书香运动”,培养乡村社会的读书藏书风气。

 

重组乡亲集体,深化乡土教育

 

  乡亲集体是乡村儿童成长的温馨港湾,是一种乡亲聚合的共同体。“血缘共同体、地缘共同体和宗教共同体等作为共同体的基本形式,它们不仅仅是它们的各个组成部分加起来的总和,而是有机的浑然生长在一起的整体。”“共同体建立在一种与本能、习惯、思想有关的共同记忆之上,建立在一切亲密的、私密的、单纯的共同生活中。”乡亲集体是一种怀旧的记忆集体,父母亲友是乡亲集体的重要成员,是乡愁的守望者,是乡愁的继承者,是乡愁的传播者,当然也是乡村教育的主要参与者。因此,重组乡亲集体,深化乡土教育,是解决乡村教育主体生态危机的重要举措:第一,政府和社会通过创造当地就业机会,尽量给孩子创造与父母、亲友相聚的机会,培养亲情;第二,政府要引导乡村自然生态环境和乡村文化生态环境的保护,还给乡村同伴一片具有乡村生态文化气息的图景;第三,在城市成立乡村亲友协会,定期让父母亲友与农村留守儿童团聚,增进相互之间的情感交流;第四、培养具有乡愁文化的乡村教师,使之成为乡村文化传播的重要承担者。(作者:聂清德,湖南农业大学体育艺术学院教授;董泽芳,华中师范大学教育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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