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耶鲁大学教授陈志武:别让去库存的压力转移到买房人身上

发表于  2016/03/24 11:36   约9分钟

耶鲁大学教授陈志武在博鳌接受思客专访。

图为耶鲁大学金融学院教授陈志武

  近日,耶鲁大学金融学院教授陈志武在博鳌接受思客专访,就当前的去产能、去库存等热门话题发表了看法。访谈内容整理如下:

 

  思客:2016年,认为最应该推行哪几方面的改

  陈志武:今年2016年是“十三五”的开局之年。这一年我认为应该做这些事:第一,是深化国有企业改革。之前讲了那么多年要改,但是国有企业的性质仍没有任何的改变,他们占的市场份额没有下降,却反而上升了。这样一来带来的结果,使得很多行业的产能进一步上升。所以,国企改革是今年应该做的事的第一个关键点。

  第二,在土地使用权进一步流转、进一步资本化方面要有真正的改革,特别是对农村土地是不是可以抵押,是不是可以资本化,是不是可以在更大的范围内流转等问题,要有真正的进展。此前已做了多年的讨论和尝试,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真正的进展。所以,今年要有更多的实质性的进展。否则的话,中国农村7亿左右的人口最重要的资产,即土地不能被流动起来,不能资本化,那么最后农村的潜力、农民的消费潜力、创业的潜力都只能继续是潜力,不能真正的成为现实。

  第三,是金融领域,特别是股票等资本市场的改革。金融行业要放松监管,让资本市场有更大的空间发展。这是今年和未来这些年应该大刀阔斧进行的改革。

 

  思客:为了保持经济在合理的区间运行,接下来的财政政策应该在哪些领域精准发力,配合供给侧的改革

  陈志武:给中小企业免税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与其把财政的积极面继续放在原来的“铁公基”上,还不如通减税免税,让市场找到更有吸引力的增长点,通过减税降低负担,增强激励效果,鼓励企业做一些长期性事业的投资,而不是继续让地方政府部门来主导积极财政带来的资金怎么花。

 

  思客:您认为中国目前面临哪些经济风险。

  陈志武:一个重要的风险源点是房地产。如果房价能保持上涨趋势还好(只要不是疯涨),一旦房地产价格下跌过多,就会给地方政府带来很大的财政挑战,因为土地财政一直是地方政府的一个重要来源,如果房价跌得太多,地方政府的平台公司就会产生问题,银行也会面临更大挑战。同时跟房地产相关的很多产业,比如水泥、钢铁、电解铝、铜等其他的建筑材料市场,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总体上讲,房地产确实过剩,库存太多;但是,另一方面,又不让房地产价格下跌过大,给中国经济带来潜在的挑战。

 

  思客:您如何评价目前的“三去”:去库存、去杠杆、去产能

  陈志武:去库存、去杠杆、去产能的目标是非常好的,也都是中国经济面临的重要问题,但是怎么样去库存、去产能、去杠杆,存在比较大的挑战。因为这三个目标相互之间存在一定的矛盾,要都实现,存在较大难度。

  比如为了去库存,有的地方政府分摊任务下去,让国企的员工、政府部门的员工等人都去买房;另一方面,银行把住房按揭的首付比例往下调,甚至有的地方推出“零首付”。这确实能消化房地产(开发商)的库存。

  但这样一来,银行的贷款增加了,整个社会的杠杆也提高了。房子卖不出去,本来是开发商的问题,现在就变成了按任务买房的职工和银行的难题了。如果去库存就是把库存从房地产开发商手里转移到国有企业和本来不需要房子的人手里,那么依然是换汤不换药,没有改变根本的问题。这在宏观层面来讲,很有可能实际杠杆提升了。

  同时,产能方面是不是真的下降了也很难说。卖不出房子的房地产商本应受到市场的惩罚,但如果用宏观政策调整,给他们提供了便利,帮助房地产商消化了产能。这样的结果,会导致开发商依然能以高价卖出房子,那么开发商就不会吸取以前的教训,依然会像过去那样不负责任、不按照市场具体情况,继续做大量的开放,那可能还会进一步增加新的供给。

  现在,既强调去产能、去库存、去杠杆三个目标同时实现,又要保就业,还不让许多企业破产、关门。以这个方式去产能、去库存,最后产生的结果有可能去不掉库存,反而增加了新库存,产能也可能进一步上升。

 

  思客:去年的经济工作会议对去库存做了一些安排,到目前为止,您觉得哪些去库存的方式是有效的,哪些是无效的?

  陈志武:去库存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该倒闭的房地产开发商以及相关行业企业倒闭。只有这样,才能让库存膨胀的来源在恰当的地方卡住,而不是像现在有的地方那样,动用行政的手段和政府力量,给个人和企业带去过多压力。我听说一些地方政府的官员在房地产项目里也有股份的,如果确实存在这一现象,那么最后利用行政手段转移库存到底是帮了谁,把经济潜在的风险扩大了还是减少了,是不是保了这些房地产开发商的同时,还肥了有决策权的地方政府的官员,这是值得我们深入探讨的。

 

  思客:您刚才,让该倒闭的企业倒闭,这会不会地方政府造成过大的压力?

  陈志武:我知道很多地方政府不愿意这样做的,因为他们有太多的利益在里面,如果房地产开发商倒闭了,他们的土地财产靠什么支撑呢?所以实际上,去产能最大的阻力可能是来自于地方政府。

  但有的时候,爱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在该受苦的时候受一些苦。如果什么难题都不经历,那就会会来后患。比如08年时,本来该淘汰的产能,该通过市场的方式实现“腾龙换鸟”的最后没有去做。当时政策帮助房地产企业、钢铁企业、矿业企业、铝业企业那么多产能过剩的企业去库存,最后的结果是该关门的企业没有关门,该吸取的教训就能吸取,最后经济产能只会继续扩张。

    

  思客:您觉得部分城市前段时间房间暴涨正常吗?

  陈志武:不正常。这段房价暴涨,与对资本账户的管制有一定关系。从去年12月,尤其是今年1月开始,由于突然提升的对换汇和资金流出的管制,一些做好准备要走出去的企业遇到了阻力,而他们准备的资金也没有地方去了。

  国内投资没有太多的选择,于是就只剩房地产了,地方政府和开发商非常高兴,但是坦率的讲,从长远来看,由此产生的经济压力大大增加了。若是为了保证人民币不贬值,而不惜代价地控制资金的外流,那必然会使得国内的房地产价格出现泡沫。这种情形下,会使得国内的资产泡沫变得更加严重,带来资产和资源在国内出现错配,给银行和整个金融体系、整个经济的带来更大的风险。

 

  思客:目前市楼市加杠杆的方式是否可行

  陈志武:首付贷是有问题的,因为它破坏了“首付”这个手段的意义。之所以商业银行做房地产按揭放贷的时候,要求你要有首付,就是要降低银行和金融体系的风险。它可以鉴别一下借钱买房子的人到底有没有支付能力,如果10%、20%的首付都支付不了,那可能商业银行本来就不应该贷款给他们买房。

  如果P2P网贷公司和民间的金融公司给他们提供百分之百的贷款,那就失去了“首付”的鉴别作用,这将使得银行体系、金融体系的潜在风险大大增加。一定要查清楚首付贷,至少要变得更透明,否则继续下去,可能会重演去年A股波动那样的事件。

 

  思客:对于51日全面实施营改增,您觉得会对房价房企产生哪些影响?

  陈志武:最近税改政策的细节陆续流出,但是还没有看到整体的方案。据我目前所看到的部分有,房子买了两年之内出手,会有5%的增值税;如果超过两年,增值税可能没有了。这之间,大家曾以为营改增推出会出现20%的增值税,会打击房地产投资的意愿。而现在的情况是持有两年以上没有增值税,那可能会鼓励一些人继续做房地产投资。这实际上也间接帮助了地方政府和开发商。

 

  思客:这会不会让房企出现分化?

  陈志武:房企已经有一些分化,在我看来,一些聪明的私营房企,慢慢地淡出房地产了。前不久潘石屹讲得很好,道理很简单,看供给是不是太多了,如果是,那么按常理就知道,接下来房价会跌的。可是,如果政府利用行政的力量帮忙,那结果很可能就会使得产能继续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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