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的最大危害是让人的“带宽”降低

发表于  2016/02/29 06:30   约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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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人心态”并不是与生俱来,而是因为窘迫的经济状况而产生的。

  “精准扶贫”是最近流行的一个热词,而对于这个词的解读,则呈现出更为开放的空间。如何推进精准扶贫、精准脱贫?有人说过这样一句值得玩味的话:“扶贫工作,就像点穴治病。我们实施的‘点穴式’扶贫,避免了盲目性,提高了精准度。”点穴的比喻,我认为值得玩味,而怎么样找准贫困的“穴位”,更值得我们加以探讨

  穷人到底最需要的是什么,金钱、时间、知识技能,还是公平的机会?我认为以上都是。此前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谈到穷人贫困的本质在于缺乏社会资源。这也是一种看问题角度。但是在实践中,人们往往也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贫困人口即使得到经济资助,获得了更公平的机会和社会资源的倾斜,他们也未必能够成功走出贫困的怪圈。问题何在呢?

  慈善机构的扶贫工作人员经常会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当扶贫款和资助被分发给穷人后,这些资金并没有被使用到提高就业技能,进行个人投资等等能够改善个人经济生活的方面,相反,贫穷的人们会将这些额外之财用来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意外开支。

  就像电影《老炮儿》里的情节,冯小刚饰演的六爷为了给在外惹事的儿子赔十万元钱,走访自己多年的诸位生活于底层的穷哥儿们,向他们借钱。可是这些穷哥们却很难凑出哪怕是一点小额的资金,不是因为不想借,而是因为他们自己的那一点闲钱已经被用来应付各种额外开支,例如花钱把哥儿们从派出所捞出来、赔偿打架斗殴的医药费、意外的疾病开支等等,折腾一圈下来,是在没有多少余额能借出手。即使能剩下点余钱,穷人们更愿意用它来享受,而不是用来投资。

  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穷人心态”,但这种心态并不是与生俱来,而是因为窘迫的经济状况而产生的。用一个术语来说明,这就是稀缺(scarcity)。对于穷人来说,他们最稀缺的资源之一就是现金流。如果长期陷入对于金钱的稀缺,那么人的心态会产生消极的改变,让人陷入贫穷的怪圈。因为,资源的稀缺会减低人们的“带宽”,从而造成人的心态愈发消极。并且,生活中的各种意外开支也会不断让穷人对自我的处境进行合理化解释:意外开支过多,生活疲于奔命,干脆只看眼前的问题,得过且过。

  这里又遇到一个陌生词,带宽。稀缺所减少的“带宽”具体指什么呢?按照哈佛大学教授塞德希尔·穆来纳森(Sendhil Mullainathan)在《稀缺:我们是如何陷入贫穷与忙碌的》 一书作的定义,所谓带宽(bandwidth)是指,人们心智的容量,它包括两种能力,分别是认知的能力和执行控制力。对于资源的稀缺会降低“带宽”,让我们缺乏行动的前瞻性和执行行动时的控制力。总之一句话,贫穷会让人变得短视,并容易作出错误决策。

  有学者曾作出过诸多实验,用以证明匮乏的窘境会对于人,其中一个是关于人的判断力的“红点实验”。一群饥饿的人被叫进实验室,面对会快速闪过图片的屏幕。在图片闪过之后,屏幕上会出现一个小红点。实验结果表明,如果图片内容是关于食物,例如面包、鸡腿之类,饥饿的人的注意力很容易被闪过的图片所吸引,然后彻底忽略了紧接着出现的小红点。相反,这种情况在饱足的实验者身上不会出现。原因就在于饥饿本身就是一种“稀缺”,它降低了人们的“带宽”,包括注意力、观察力、分析能力等都会让位于更近紧要的解决饥饿的需求,饥饿的人注意力只会被食物吸引,其他的事情很难引起他们兴趣。

  这个实验往外扩展一步,就成了经济学家们所做的一个田野调查。印度的经济学家专门研究过穷人的问题,他们在印度地区的甘蔗农在收获庄稼以前,把这些农民召集起来做了一次集体的IQ测试题,然后,在庄稼收获之后,再把同样的农民召集起来,做了一次难度大致相同的测试题。结果显示,收获前的答题者比收获后的犯下了多达15%的技术性失误;收获后的农民答题正确率比收获前的高出25%。这不是因为收货庄稼改变了人的智商,而是因为,收获前后的农民经济情况有所区别,收货庄稼后,农民手中余钱更多,经济压力更小,之前被稀缺压力所限制的“带宽”拓宽了。

  通过以上的事例,我们能得出什么结论呢?其中可供参考的一项是:贫穷带来的稀缺性对于穷人的影响是持续性,并且是周期性的,单纯用“给钱给装备”的方法扶贫,只能解决局部的问题,并不能根本改变贫穷的周期性问题。穷人真正面临的问题是,没有钱对他们而言意味着没有智慧,意味着对局面没有控制力,缺乏计划和对趋势的判断,总之一句话,贫穷让人的“心思”变少了。因此,不要指责穷人整天无所用心,那不是因为他们不愿,实为不能。此事无关本性,只关处境。

  因此,我理解的“精准扶贫”,或者说真正高效的扶贫首先要做到:包容穷人的不当行为和短视的行为,尽量给于正确引导。须知他们的生活压力很大,意外情况造成的开支比例比一般人更高,因此,简历造假、欺诈、上脱贫培训课逃课、谎报家庭情况等等现象在穷人中非常普遍,这些都是由于稀缺而带来的“带宽”减低,让贫穷人口难有长远打算,难具长远眼光。金钱的补助或许在短期内会改善穷人的经济状况,暂时扩展他们的“带宽”,但要让他们“带宽”长期不缩水,必须要有持续的经济补助和职业技能培训,并且,这类培训和帮扶还不能一刀切,得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灵活定制。

  所以说,扶贫不是一件容易事,“精准扶贫”更是难上加难。但如果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我们就能把社会上大量的穷人有效转变为社会生产力。穷人们也不再是一群被动等待帮扶的“弱势群体”,而是具有意愿和能力改变自身命运的独立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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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骁骥

政治经济史研究者,专栏作家 /  18 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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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指责穷人整天无所用心,那不是因为他们不愿,实为不能。此事无关本性,只关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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