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犯罪感的人都在跳舞

发表于  2015/09/07 11:45   约6分钟

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为纪念叙利亚3岁小难民创作了很多漫画作品

  一场雨过后,天气忽然凉了下来。夜里睡觉的时候,需要盖上薄薄的被子,秋天来了。就在这个季节转换的微妙时刻,我生了一场小病。那甚至算不上生病,只是每天傍晚要低烧一阵子,但它让我对电脑上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于是,用这偷来的清闲,我读完了三本《三体》。

  《三体》号称硬科幻的代表之作,里面有很多物理学方面的前沿知识,但那对我而言倒不算太大障碍。比较震惊我的,是刘慈欣所“发明”的黑暗森林法则。宇宙里有大量的高等级文明,就像黑暗森林里端着枪的猎人一样,只要一发现其他文明的痕迹,马上就把它毁灭掉。在第三部,太阳系最后就是被高级外星文明用二向箔给毁掉的。这个假想,残忍地打破了我对外星文明的一贯想象。在我看来,一个文明越是发达,其道德观念就会越是进步,最终臻于至善。这种想象没有任何依据,但它给我慰藉,让我相信人类社会许多根深蒂固的问题,都能在文明进步中得到解决。这是一条向上的光明之路,也是净化与救赎之路。倘若不是这样,那“文明”这个词本身就丧失了意义。黑暗森林法则以它的黑暗狂想,给我宏大的乐观带来了致命一击。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年轻时读过的一段尼采的文字。我还记得,当我在书架前读到它时,整个星空似乎都在我的头顶旋转,强调着作为个体的我是多么渺小,一切辉煌或卑微的生命都是多么渺小,一个又一个世纪流传着的故事、思想、创造又是多么渺小。那个瞬间,我就像被阴郁的思考冻住了一样。于是我又找到那本书,想重温当年的精神震撼,但我发现,我好像竟然已经麻木了,就像在《三体》中目睹太阳系湮灭成二维空间,一点都不让我吃惊一样。

  康德说,有两样东西他越是思考就越是敬畏,那就是头顶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律。星空作为一种无限渺远的存在,象征着无法抵达也无法洞悉的彼岸。繁星永远在高处、永远在闪耀,总会在诗歌和戏剧里出场,提醒着人类,我们为之喜悦、骄傲、苦恼的一切都是多么微不足道。这是一种宗教般的安慰,但这种安慰并不是不言自明的。知道了宇宙的浩瀚,并不能减弱我对蜗居的梦想、对七十年产权的恼怒。知道了时间的无限,并不能减轻星期一到来时的习惯性焦虑,以及对死亡的遥远恐惧。远方能够治愈苟且吗?神山圣湖能够净化心灵的阴暗与龌龊吗?它就像一剂中药,你只有不停地吃,一直吃到整个世界都弥漫着苦味,才能知道它是否有效。有时候,疾病恰恰在你对治疗感到麻木时,才无趣地走开。

  就在我读完《三体》之后的某一天,我看到了三岁的艾兰•库尔迪的照片。他衣着整齐,躺在土耳其的沙滩上。他的面部浸泡在海水里,黄色的鞋底似乎在诉说着什么。沙滩上的他,那么乖巧与温顺,好像等着随便哪个人把他抱起来。只要抱起来就好,只要抱起来就好。只要抱起他来,整个世界似乎就能得救。

  如果把镜头拉得足够远,这一幕就不会让人太过悲伤。从天空看下去,艾兰•库尔迪只是蔚蓝海边的一个小小斑痕,是伟大地球文明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污点。把时间的焦距无限延伸,爱琴海上曾经有过无数的战争、阴谋、流离与争夺,从死亡中甚至孕育了两大史诗,一个三岁男孩的死又有什么可震惊的呢?如果再想到恒星也有可能坍缩,一个星系的文明甚至可能被轻巧地抹去,个体的死就更是比蝼蚁还不如了。但是,无论我们怎样变换角度思考,无论寻找多么宏大的思维座标,艾兰•库尔迪躺在海滩上的样子仍然是一个坚硬的存在,他就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坚冰,醒目地、固执地横亘在整个世界的眼眶,引发了每个人内心的痛楚。他逼视着文明世界,让人们意识到远方的苦难其实一点也不远。他就在这里,就是此在。

  同样的痛楚,经常会在浏览新闻时被触发。在广西百色地区,有一个名叫王杰的“助学天使”,多年来,他用募捐来的钱资助贫困家庭的孩子上学,被外界传为美谈。但有心人通过蛛丝马迹发现了异样,进而通过暗访揭开了王杰的画皮。原来,他不仅克扣巨额助学金,还以助学金为诱饵性侵多名女童,一些女童甚至成为他特殊生意的工具。当天使的光芒褪去,恶魔露出了真相,光鲜的“公益事业”也暴露出最为不堪的褴褛一面。这就像一种歇斯底里的叙事,在所有华丽的辞藻之下,掩盖着的却是对真实的恐惧。人们制造了光环,并倾心竭力地维持着光环的能量,为的就是逃避现在、逃避此刻、逃避那些难堪而无法解决的现实难题。但在这样的逃避修辞中,有多少纯洁和无辜已经被牺牲掉了呢?她们始终隐藏在词语的背后,在世界的背阴处,她们不会用一双纯良的大眼睛面对着你,她们不会以影像的方式为时代所记录。但她们曾经体会过的无助与恐惧,就应该被忘却吗?

  从热力学角度而言,和平和秩序都是一种低熵状态,违反了大自然的熵增定律,因而是一种“不自然”的、需要努力去维持的状态。以前我经常想,如果人类把所有的军事经费都用来改造社会、发展科学,那该会带来怎样惊人的改变呢?但黑暗森林法则却让我意识到,所有美好的一切都不会自动降临,都需要耗费极大的能量。艾兰•库尔迪躺在沙滩上的样子,正是人类社会一个巨大而孤零零的象征。要想避免一个极小的悲剧,往往需要在巨大尺度上做出不可思议的努力。

  粒子会衰变,光会弯曲,空气和水会逃逸。我坐着、抽烟、思考着这难以索解的一切,我之所以能够这样安然,是因为有四种自然之力支撑着我。我知道远方还在,但远方并不能消除心头的溃疡,就像轰鸣的音乐不能消除围绕它的寂静。我知道世界是一个舞台,曾经是并将永远是一个舞台,但那些跳舞的人、表演的人、玩蛇的人、因痴迷于跳舞而始终恼怒的人、精通炼金术而掏空大地的人,他们会不会意识到他们带给世界的痛楚?(本文选自微信公号团结湖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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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方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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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犯罪感的人都在跳舞

艾兰•库尔迪躺在海滩上的样子仍然是一个坚硬的存在,他就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坚冰,醒目地、固执地横亘在整个世界的眼眶,引发了每个人内心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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