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这么土?

发表于  2015/06/23 14:25   约7分钟

  小时候看革命小说,留下了一个基本印象:害人、抓人的坏蛋是粗俗的,而与之周旋的好人是文艺的。比如座山雕是粗俗的,少剑波是文艺的;徐鹏飞是粗俗的,许云峰是文艺的;佩特留拉是粗俗的,保尔柯察金是文艺的;沙威是粗俗的,马吕斯是文艺的,等等。

  座山雕是粗俗的,少剑波是文艺的

  好汉的洋气和坏蛋的土气,总是形成鲜明的对比。你看《林海雪原》里面,男一号少剑波多么洋气,在率队攻下土匪老巢奶头山以后,第一件事情不是搞表彰大会,不是发表胜利讲话,而是摸出钢笔,刷刷地写上一行诗:“奇峰破云,林梢戳天,茫茫千里无人烟……”

  相形之下,土匪们则粗俗之极,生活场景是“弯蜷着像对大虾,躺在虎皮褥子上抽着大烟,发出‘吃穷’‘吃穷’的响声。”“推牌九,唱淫调,吆二喝三地争吵着……每个人脸上的胡髭足有一寸长。”这些土匪们从音乐的选择(淫调)、到个人形象的打理(胡子)、到食物的爱好(大烟),都显得奇土不堪。而我们少剑波的休闲食品是什么呢?简直文艺得要命,是美丽的女卫生员往军用地图上撒一把清香的松子。

  然而,随着阅历渐长,我发现事实常常和想象中的不一样,洋气的少剑波毕竟在小说里,而一些被描绘得无比粗俗的大坏蛋,真实原型有时反而挺洋气。

  例如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渲染的所谓“白匪头子”的佩特留拉,在现实中便是个典型的文艺青年。在发迹之前,佩特留拉是个颇有名气的作家和报人,纯粹的文艺工作者。他在乌克兰起势掌权之后,一度花了不少精力推广民族文艺,尤其是音乐。和保尔相比,真实的佩特留拉大概要文艺得多。

  幼年时看一些二战主题的故事书,纳粹德国将领的标准形象也永远是粗俗的,只会养狼狗、训士兵,或者像空军元帅戈林一样,是些奇装异服、穿着打扮永远不得体的暴发户。但事实上那个群体里文艺青年的比例很高,比如名将之一的曼施坦因就文艺得要死。

  每每攻城略地后,但凡时间和条件允许,曼施坦因总要跑去造访古堡和庄园,欣赏那里古色古香的建筑、名画、装饰,一整天都为此流连忘返。

  即便是在多年后的战争回忆录里,曼施坦因也用大量篇幅记叙自己的一次次游览观光。他还不忘愤怒地谴责一些别墅的暴发户主人品位粗俗,太不文艺。例如有一位房主,居然命人创作了一幅油画,将自己画在中间,趾高气扬,四周则众星拱月,簇拥着文学艺术史上的伟大先贤。

  一些敌人远比我们想象的洋气,而我们往往则比自己想象的要土得多。前不久科幻作家韩松有篇文章,叫“为什么我们这么粗糙”。所谓的粗糙,特征之一就是土气,不但人土,而且生活的很多方面都土。走上街头,许多地方的机关大楼只有三种类型:天安门型、美国国会大厦型,以及贴蓝绿玻璃的马桶水箱型。仿佛离开了这三种模式,他们就不知道如何修大房子。

  还有那些丑到不忍直视的路标,粗鄙得无以复加的雕塑,局长办公室里永远猪肝色的桌椅,都是生活中的常见品。尤其让人厌恶的是一些人和土匪一样的生活:“皮褥子上抽大烟”“推牌九,唱淫调,吆二喝三地争吵。”这一切都让我疑惑:小说里那些文艺的少剑波们哪去了,战斗胜利之后,他们就都退休不主持工作了吗?不改造我们的生活方式和灵魂了吗?如果我们过得比土匪还粗俗、还土气,当初我们打土匪干什么?

  品位差,是不是因为穷?好像又不是,因为土不一定省钱,美好不一定奢靡——比如那些大大小小的饭局里,我们用喝啤酒的方式喝红酒,一口闷干之后还倒转红酒杯来以示豪迈,那会省钱吗?

  穷和品位没有必然联系。一百多年前我们更穷,但那个时候我们有时是有品位的,我们的建筑常常是好看的,并不是到处充斥着蓝绿玻璃的马桶水箱的。譬如我工作的总部大院里的礼堂,要是摘了那几十个空调室外机,品位还是不差的;背后的老中学,品位也是不坏的。

  现实生活里,到处都是我们的品位坏掉的例子。比如姓名,这是很能反映国民文化品位的,以我小小的家族姓名演变史为例,我叔伯们的名字叫作“刚”“强”“斌”,给他们取名字的是我祖母,是个老师。相比之下,我祖父的名字却文艺得多,叫“玉湖”,给他取名字的是他爹,是内蒙古草原上的一个铁匠,祖上八辈贫农。结果,60年前的教师,给孩子取的名字不如90年前的铁匠。

  再看母亲这边,舅舅们的名字叫“勇”“勤”“卫东”。给他们取名的是我外祖母,是个干部;相比之下,我外祖父的名字居然也更有文艺,叫“厚德”,竟然还用上典故了。给他取名的也是他爹,是个地道的南方的农民。结果,60年前的干部,给孩子取的名字又不如90年前的农民。

  这个小小的家族姓名演变史说明,曾经我们的品位是不差的,我们给孩子取名的时候,曾经也是力求美好和隽永的,不然为什么一位内蒙古的铁匠给孩子取名叫“玉湖”,一位南方的农民给孩子取名叫“厚德”。但忽然间,这种对美好的追求就断掉了,我们把品位丢掉了,给孩子取名只剩“勇猛刚强”了,好像随时和人有仇,甩开膀子要打架。

  比土更不好的,是对土的无理由推崇,给土附加上诸如质朴、崇高之类的意义,让我们长时间地分不清楚美和丑,甚至产生审丑心理,把丑的当成美的,把美的当成犯罪的,强迫你穿最土的服装,用最土的颜色,说最土的话,造最土的建筑。

  如今,我们整体上人心向好、人心向美了,但是审丑心理还是常常存在着,比如中小学孩子的校服,质量好、外形好的越来越多了,但低劣的运动服仍然大行其道。有一次我参加一个中日女生联谊的活动,感到人家的女孩子穿着裙子那么洋气,我们的女孩子穿着差劲的运动服那么土鳖。但如果哪个校长胆敢淘汰掉劣质运动服,我保证有一些家长们、妈妈们会闹意见:哎哟怎么得了,穿那么漂亮做什么,要害我女儿去犯罪不成。

  我希望这种观念消失掉,因为土不代表光荣和高尚,美也不代表犯罪和奢靡。中国文艺青年的祖宗是孔子,他老人家并不追求奢靡,可以“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挺质朴的一位先生;但他同样追求美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厨师刀工不好就不吃饭,特别要指出的是——他绝对不会用喝啤酒的方式喝红酒,还把杯子倒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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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土更不好的,是对土的无理由推崇,给土附加上诸如质朴、崇高之类的意义,让我们长时间地分不清楚美和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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