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汹涌的民意保持距离

发表于  2015/06/20 11:42   约5分钟

  这几日,“我支持拐卖儿童判死刑!不求点赞,请接力!”的一条状态在朋友圈和微博蔓延开来,一些媒体还在微博开通了“贩卖儿童处以死刑,你支持吗?”的投票——当然赞成票一大堆。在汹涌而来的民意面前,基于法理、博弈的理性讨论显得式微,动辄就会被“你知道失去孩子的家长有多痛苦吗?”、“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懂了!”这些话堵回来,难以发声。

  法律的制定与执行从来都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严刑峻法与犯罪率的相关性也并不是像很多人那样想当然。由于社会系统的复杂多变,一条法令很可能引发与其动机悖离的后果。1920年,由于层出不穷的与酗酒有关的暴力案件,美国国会立法颁布禁酒令,规定凡是制造、售卖乃至于运输酒精含量超过0.5%以上的饮料皆属违法,与朋友共饮或举行酒宴属违法,最高可被罚款1000美元及监禁半年。21岁以上的人才能买到酒,并需要出示年龄证明,而且只能到限定的地方购买。

  该法令对于酒从制造到销售环节的限制都严苛到堪称不可理喻,而实施后的“成效”却令人始料未及:地下黑市飞速发展,高昂的黑市利润使得非法制造、销售酒精饮料空前猖獗。依靠私酒贸易带来的暴利,美国的黑社会开始发展壮大,警察日益腐败,犯罪率不断上升。为了这条法令,美国人付出了超乎想象的执法成本,然而仍然与禁酒的初衷相去甚远。后来的法学研究找到了严刑峻法与犯罪率的相关关系:对于暴力犯罪而言,惩罚的严厉程度(重刑率)的威慑作用最小,惩罚的确定性(尤其是破案率)的威慑作用最大。也就是说,支持严刑峻法的民意从一开始就已南辕北辙。

  但是,鼓动制定这条法令的民意却无需为这些后果负责。而参与民意形成的人对于民意所带来后果的态度,一句民谚即可概括: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

  在社会这个复杂系统中,民意的作用复杂而微妙,它以口号的方式简单直接地表达诉求,但对问题的根源、解决方案的合理性以及方案实施过程中碰到的具体问题不会有丝毫思考。某种程度上它是合理的,但又是充满矛盾的。强势意见的表现,是通过对弱势意见的压制实现的,人人表态式的民意则更可能是一种一元化的表象,这样的民意只喊出了一个声音,但这却并非以广泛的共识为基础,其本质仅仅是一种情绪的宣泄,更像是为表达而表达。

  上世纪70年代,德国社会学家纽曼在研究德国大选时发现,占支配地位的或日益得到支持的意见会愈加得势,另一方则越来越失去支持的声音。这样,一方表述而另一方沉默的倾向便开始了一个螺旋过程,这个过程不断把一种意见确立为主要意见。如果这个过程有大众媒介参与,螺旋往往形成得更快、也更明显,她据此提出了“沉默的螺旋”理论,看到了“民意”的片面性。

  在现代政治生态中,“民意”是一个带有光环的词语,它往往附带着天然的政治正确、道德高尚的正义标签,然而它也最容易成为被裹挟、被利用的对象。要说服一个人很难,而要煽动一个群体则很简单。在群体之中,人很容易失去自我、放弃思考,个人的面目模糊不清,只有一个简单的观点,只有一种整齐划一的情绪——法国社会学家勒庞在其著作《乌合之众》中就描述了群体的非理性以及个人在群体中的迷失。在激进之时,“民意”更像是一种多数人的暴政,是多数人依仗群体优势对少数人思想的强权。当持异见者只能选择服从或者沉默,这样的“民意”也就变得可怕起来——“民意”当然有时正确,但只要当它犯一次错,群体的破坏力便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这是一头一旦出笼就难以驾驭的野兽。而当它开始自以为是地侵犯法制、转基因等专业性极强的领域,便已走向了失控之路。它可以吞噬人贩子这个罪大恶极的群体,有一天也可能会掉头反噬。

  如今,人手一台网络终端,每个人都得到了方便快捷的表达渠道,个体的表达意识充分彰显,不同的观点百花齐放,“沉默的螺旋”威力随之大减,这有助于在公开的意见广场中通过广泛讨论形成共识,对于过激的“民意”也是一种对冲和纠偏。但是,我们在转发、分享一些内容时,仍然时而被情绪奴役,仍然用他人的意见代替自己的思考,无意中也成为了非理性“民意”的一员。我们可曾在举手表态前认真思考过自己的观点究竟为何,可曾认真地从专业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的来龙去脉,可曾在气势汹汹的“民意”、连串的感叹号面前保留自己思考与批判的宝贵权利?我们都痛恨儿童拐卖犯罪,但在“人贩子该不该判处死刑”的争议面前,我们更或许应该保留一份理智的思考和开放讨论的心态,保留一份对法律专业性的尊重,不要让我们的表态在激进的情绪之下变得廉价而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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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汹涌的民意保持距离

一条支持拐卖儿童者判死刑的微博点燃了民意,但从法学专业的角度看,峻法并不能遏制犯罪。在气势汹汹的“民意”和连串的感叹号面前,我们能否依然保持独立的批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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