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鸡汤能说人话

发表于  2015/06/12 14:14   约5分钟

  凡武侠剧或神话,似乎都难免遇到一种神奇的丹药,它可以转瞬间增长几百年功力,或者起死回生,或者从此成为统摄武林的图腾。如天山雪莲,号称“嚼碎服下能制百毒”;如灵芝,许仙都死半天了,还能将他从黄泉路上拖回来;再如太上老君那老儿炼的孙悟空曾当糖吃的九转还魂丹,乌鸡国国王都去世三年了,喂一颗这样的丹丸下去,眼看着嘴唇就有了血色,身体有了温度,歇了三年的脉搏又欢天喜地开工了。

  不开刀不流血,不区分内伤、外伤,不考虑神经科还是精神科,不问什么病什么痛,不考虑副作用,不分年龄、剂量、疗程,不管什么仇什么怨、前世今生、来龙去脉,不管你从哪来要到哪去,反正,只要吞下这粒神奇的丹丸,保证药到病除——这种传说中的宝物,大约只存在于小说或神话中,要不就在我们的电视购物广告中。我又仔细想了想,在我们生活中,也确实有一种东西有类似的魔力,那就是——鸡汤。

  鸡汤是个缸,什么都能装。大至凌云壮志、情仇爱恨,小至家里长短、鸡毛蒜皮,一股脑倒进去,咕嘟咕嘟熬一会儿,就会结晶成一碗像九转还魂丹一样能治世间生灵、慰藉一切冤魂恶鬼的万能鸡汤。远的不说,就说今年的高考作文题,“老实的聪明,聪明的未必真聪明”、“坚硬与柔软,造就和谐自我”、“蝴蝶翅膀的颜色”、“等待”、“喷泉与泉水”、“智慧”、“路”等,或含蓄或奔放或赤裸,一股浓浓的鸡汤味,喷薄而出。

  严格说,鸡汤该属于保健品。所谓保健品,就是在你没病没痛吃嘛嘛香且德智体基本合格的前提下,嘴贱的话,随便吃点。保健品通常都高瞻远瞩,可毕竟不是药,该吃药的时候,来碗鸡汤,该动手术的时候,来碗鸡汤,该刮骨疗伤、痛定思痛的时候,又来碗鸡汤……长此以往,就只能吃错药,然后在嗑药的过程中,继续灌下一碗又一碗的鸡汤。

  我们其实已经不乏对鸡汤的猛烈批判了。比如作家侯虹斌一针见血地分析道:“那么多鸡汤,教授的都是‘驭夫术’:不从人的心理建设与社会关系上挖出根源,而是教自己的目标读者怎么学会推诿责任,教男读者知道女性是怎么拜金的怎么巧妙地取悦她们,教女读者知道男性怎么喜欢无能的狐媚怎么装傻来骗他们。”再如,羚羊飞渡以自我牺牲换取种族生存、老鹰在悬崖的岩石上把旧喙敲掉让新喙长出以获得重生等鸡汤故事,已被果壳《谣言粉碎机》证实为“谣言”,更别说马克思在大英图书馆固定座位的水泥地磨出脚印、爱因斯坦的三个小板凳、华盛顿砍樱桃树等流行的鸡汤经典,早被证明为造假了。

  但似乎,在一次次的猛烈攻击中,鸡汤看似被逼进绝境,最后却又总能浴火重生,在报刊、论坛、微博、朋友圈,简言之,凡文字经行处,总不乏ta的身影,甚而有修炼成精的趋势,抑或俨然臭豆腐,喜欢的人很喜欢,厌恶的人很厌恶。

  是的,鸡汤文一个很显著的缺陷,像人们所说,是避重就轻、简化问题。鸡汤倡导感动疗法,且为最平庸、廉价的感动,治疗过程通常是一段故事加一个道理。但对故事的处理,不是“望闻问切”下的全景式关照,而是剔除旁枝,走最简单的直线。比如从一个总统住小旅馆被告知没房间却也不抬出身份来压人的故事,直奔主题:这个故事感动很多人,是他在连任竞选中获得多数选票的原因——话说回来,这就是鸡汤的属性啊。如果鸡汤能说人话,料想ta早就抗议了:我从来都不负责审美、社会背景、事实的准确,我向来目标明确,只负责提供一种快捷的功能性消费。就像汉堡。你吃汉堡并不是因为你要享受西方美食文化,多数情况只是因为你饿对吧。

  经由早熟的儒家思想,我们的文化心理结构中契进的实用理性,必然导致鸡汤在文字领域占有一席之地。何谓实用理性?李泽厚先生在《中国现代思想史论》中解释的透彻:“所谓‘实用理性’就是它关注于社会现实生活,不作纯粹抽象的思辨,也不让非理性的情欲横行,事事强调‘实用’、‘实际’和‘实行’,满足于解决问题的经验论的思维水平,主张以理节情的行为模式,对人生世事采取一种既乐观进取又清醒冷静的生活态度”。

  追根溯源的话,儒家的“礼”是最大的鸡汤,在剔除了一切类似狂热、怨愤等过激情绪、在“长幼有序”、“主客有别”的名义下, 一切问题都只能在约定的秩序内解决。而这解决,归根只是消解,一如神话中神奇的丹药,张扬了“神奇”,消解的却是身体,一如我们神奇的鸡汤,张扬了高大上、真善美,最后却消解了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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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汤是个缸,什么都能装,甚至有修炼成精的趋势,抑或俨然臭豆腐,喜欢的人很喜欢,厌恶的人很厌恶。如果鸡汤能说人话,料想ta早就抗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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