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公益文化不应该专属于某些阶层

发表于  2015/04/15 12:53   约6分钟


  前不久,我在追忆朱传一先生的一篇短文中提到了“朴素公益”,很多公益同仁对此作出了回应和评论。我想要申明的是,这不是一个经过严谨思考的学术概念,而是个实践的问题。

  首先,我讲的“朴素”,其含义主要是指公益大众性的问题。而公益大众性是指公益文化的包容性,也就是说,大多数公众能从公益活动中找到认同。1996年我曾经造访过天主教背景的德国明爱(Caritas)。当时我和国际NGO联系很多,为很多国际NGO在其他国家做咨询。晚饭的时候,我问他们钱从哪里来,得到的回答是政府给他们拨款,但很多钱也来自个人的捐款。实际上,国际上很多公益组织的固定资助(或者称为核心资助),大多来源于小额终身捐助。在公益发达的国家,除了富人的大额捐赠外,大众的定期小额捐赠在公益资源中占到了很大的比例。像国际计划和行动援助这样的国际公益组织,他们很大一部分资金来自于“儿童资助计划”(children sponsorship program)。2001年我在英国农村访问,发现那个村子里的很多农民都长期捐助这些组织。在中国,虽然在遭受大灾大难时,我们也是人人捐款,但是一般来说,在国内说到公益总是指有钱人捐款,没钱人花钱。这折射出我国公益资源的结构性问题。富人捐赠公益无疑是公益事业重要的资源,也是这几年我国公益事业迅速发展的重要因素之一。但是,公益资源来源的相对单一会影响社会的健康发育。由于缺乏其他公益资源的平衡,依赖富人捐赠的状况一方面会影响公益资源供给的可持续性,另一方面也会弱化公益资源使用者的话语权,导致资源供给和使用的权力关系失衡,造成公益文化的扭曲。所以大众公益不仅是指人人当义工,也是人人都能成为捐助者。

  另外,公益的大众性缺失还涉及到公益如何促进和谐社会的构建问题。政治集团里的人同时是大众中的一员,他们的政治理念自然会受到社会的影响,因此,强大的日常公益行动不仅会影响社会中的每个人,而且民生也会通过公益行动自然融入政治体系中。大众公益的缺失忽视了人的社会化因素,使公民的诸多诉求无法通过公益行动进行消化,最终将矛盾转移至国家和市场,加剧大众与国家和市场冲突化趋势。这就是为什么在我国一旦出现问题,大众都倾向于指责政府和市场的重要原因之一。

  其次,“朴素公益”也关涉公益文化问题。一个能穿越不同阶层的公益文化是大众公益的凝结剂。公益文化一方面代表了大众从事公益事业的价值取向,同时对大众是否能有效地参与公益事业具有重要影响。公益涉及到社会正义和人的终极关怀,这是公益文化的价值维度。在这个维度上,大的社会事件往往能直接唤起大众的公益热情,特别是在媒体特别发达的今天,汶川地震就是很好的一例。但是,大的社会事件毕竟不是每天都有,而公益则是大众日常生活的需要,如救助贫困群体、帮助处于困难中的弱势群体等等,这些都需要事先有公益资源的准备,所以公益组织都要为此进行筹资。筹资则需要考虑采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唤起大众的公益热情,这就触及到了我所说的“公益文化”。有时候,大众对我们的很多公益活动不以为然,而我们往往把他们的抵制归结于对慈善的冷漠,实际上这是不公平的。其实我们对植根于自身文化的公益价值的挖掘非常不够,对于能穿透不同阶层的公益文化形态也缺乏很好的研究和实践,这就很容易导致公益文化的断层问题。西方的公益活动与他们的大众公益文化偏好具有很高的一致性,这是他们公益事业发达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所以,“朴素公益”的“朴素”在于大众文化的亲和性。当然,这不是否认公益文化的多样性,我所强调的是,公益文化不应该专属于某些阶层。

  最后,公益文化的大众缺失与公益资源的分配有关。公益资源的分配包括地域分配和在不同的公益活动中的分配等方面。就地域分配而言,我们的公益资源更多地集中在城市和发达地区,边远地区和乡村所获得的公益资源很少。例如,现在的城市社区有很多关注退休老人的公益项目,但是在贫困的乡村几乎看不到有任何类似的项目,这与公益发达的欧美国家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欧美的公益资源,特别是人力资源都集中在第一线。这是因为不管是在大都市还是小地方,公益机构的基本条件差异都不大,所以公益条件因素不会构成公益人员流动的障碍。然而,我们的情况是城里的公益条件很好,甚至在后现代文化的影响下,很多青年人觉得从事环保工作、帮助有需要的群体是一种时尚。但是,在公益资源严重缺乏的农村地区,公益机构设施条件甚忧,在这种背景下,很难设想会有很多青年人愿意投入到公益事业中。从这个意义上说,公益资源分配的不合理,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公益文化的都市化和精英化,而公益文化的都市化和精英化又强化了公益文化的断层。同时,为了吸引年轻人参与公益,各种现代和后现代形态的公益活动层出不穷,这可能会导致大量的公益资源被浪费在“公益娱乐”上。

  公益需要的是爱心、诚心和对自己、对社会的责任心。一个能将这些要素传递给社会大众的公益文化形态并不需要过于复杂和喧哗,只需要我们有意识地去实践,这就是我说的“朴素公益”的重要内容之一。

  (作者为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前院长、教授李小云。文章内容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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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益需要的是爱心、诚心和对自己、对社会的责任心。一个能将这些要素传递给社会大众的公益文化形态并不需要过于复杂和喧哗,只需要我们有意识地去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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