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何时超越“受害者”情结

发表于  2014/11/24 11:45   约5分钟



  抗日剧看多了,难免产生一种被欺凌的痛感,战争的记忆随着这些“神剧”而不断被激活。类似的情绪不仅存在于中国,环顾周围,并不缺少同样的情感。韩国人对慰安妇问题、日本对广岛、长崎核爆,都有难以摆脱的受害者情结。东亚经济创造了世界奇迹,但是这个地区却弥漫着如此浓烈的受害者情结,这种反差也让东亚合作缺少情感的基础。没有民意的基础,政府之间的关系很容易出现剧烈的反复。对一个人来说,长期情绪低落容易陷入抑郁之中,国家也是如此,首先要知道这种情绪的根源何在。概而言之,大体有三种因素使受害者情结“流行”于东亚。


  第一个因素是东亚依然处于现代性的转型过程之中,现代性的冲击来自西方的武力,无论鸦片战争还是黑船来袭都代表着强大的异己力量。东亚的这一历史性转型带来了两个持续至今的变化:中国从帝国向现代国家转型,东北亚秩序的转变与中华帝国的崩溃密不可分,既有的朝贡体系解体是迈向现代国际体系的前提。日本面对这种巨大挑战一直徘徊在脱亚入欧之间,时至今日,还没有“回到”东亚。第二个变化是域外的力量强势介入东亚,一开始是“八国联军”这样的殖民列强的竞争与征服,后来则是美苏冷战,尤其是美国作为军事占领者的形象出现在了韩国和日本。东亚的现代性转型是在外部力量的压迫之下进行的,“受害者”记忆深植于东亚近代历史之中。中国近代史以1840年作为开始,也折射出这种受害者情结的沉重。


  第二个因素是东亚地区的战争,从鸦片战争到二战结束,一百多年之间东亚经历了数次殖民战争,尤其是日本对东亚国家发动的侵略战争。甲午战争使中国成为东亚秩序的失败者,中国从东亚大国的地位上跌落下来,此后几十年中处于持续滑落的状态。日本的帝国梦伴随着一系列的征服战争,东亚多数国家都是侵略战争的受害者。朝鲜半岛在1910年变成了日本的殖民地,从朝贡体系的藩属国到殖民地,再到朝鲜战争之后的分裂状态,于是,韩国产生了强烈的无力感。日本战败之后也变成了“受害者”,世界上唯一的原爆受害者,另外,东京审判的不彻底性也模糊了日本在战争中加害者的罪责。日本叠合着加害与受害两种角色,但是主要强调受害的一面,以此来谴责战争。


  第三,国家叙事之外被遗忘的受害者,比如冲绳。东亚秩序的转化过程,也是主权国家体系确立的过程,在此过程中,琉球王国被失去了主体性。1879年被日本吞并,二战之后又在美国的占领下,1972年美国返还施政权,但驻日美军依然在冲绳的基地。整个历史跌宕过程中,冲绳(琉球)完全消失了。冲绳人既是东亚历史转型过程中的受害者,也是日本政府与驻日美军的双重受害者。“在国族叙事中被抹去了自身主体性的区域,尤其是在冲绳这样的长时间被日本政府出卖的区域,建立对于日本政府乃至日本社会的信任是非常困难的。”(孙歌:《我们为什么要谈论东亚》)韩国虽然与冲绳情况不太一样,但同样在抗争,朝鲜战争的停战协定签字国并不包括韩国,与冲绳一样,韩国驻守大量美军,成为冷战的前沿。


  受害者情结成为阻止东亚转型的情感泥潭,每个受害者心中都有加害者与之对应,从而划定了自我与他者的界线,而且这种区分带有强烈的敌意。受害的经历嵌入了东亚各国国家建构的过程之中,敌意与对峙成为自我认同的基础。受害者情结促使各国内向发展,甚至顾影自怜,在自己的世界中寻求安慰,东亚各国相处于一个空间中,但罕有共同的意识,至少现在没有人说自己是东亚人。


  同样的历史事实留给各国的是决然不同的历史记忆,然而受害者情结使每个人都获得了免于自我忏悔的资格。曾经读过日本学者野田正彰写的《战争与罪责》一书,其中有句话颇令我感到吃惊:“战后日本的反战和平运动基本上是基于被害者意识开展起来的,无论是广岛、长崎的反核和平运动,还是持续讲述战争体验的新闻出版工作,说的都是战争使敌方、我方都成了牺牲者,到头来还是无罚化。”的确,战争没有赢家,都是输家,但是在责任界定上还是要清加害者与受害者,没有责任的厘定,就不会有深彻的反思。抱持“受害者”的心态,日本得以免于在心灵上的拷问,但这并非是真正的自我救赎,也更难利于东亚作为一个共同体需要共同面对的转型困境。同样是东亚国家,受害与施害之间的壁垒却让彼此难以分享彼此的情感与感受,难以形成共同的经验。唯有超越受害者情结,东亚才会有形成共识的基础,情感才能完成由感性向理性的转化,这不但是情感的困局,也是东亚必须面对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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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者情结成为阻止东亚转型的情感泥潭,每个受害者心中都有加害者与之对应,从而划定了自我与他者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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