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现象:各种力量合谋的病象结果

发表于  2014/08/04 16:07   约7分钟



  古已有之的偶像崇拜现象,自近些年引进了“fans”的英文趣译,并用“粉丝”代之以后,便成为一个愈演愈烈的社会性现象。好像“粉丝”这个词本身具有一种超强的魔力一般,一经正式应用,遍地生根开花。从影视界到娱乐界,从体育界到文艺界,从时尚界到读书界,几乎都有层出不穷的“粉丝”群体。而粉丝们追棒的偶像,也是五花八门,从演艺明星到秀场新人,从著名作家到青春写手,从文化名嘴到网络红人,都应有尽有,不一而足。粉丝现象,已以其迅猛而强势的发展,成为当下文化领域里最引人注目的新动向。


  一般来说,出于个人兴味与爱好,谁喜欢谁,谁拥趸谁,是人之常情,事之常理,也可以说是人类的社会基本属性之一。但目前呈现于中国当下社会文化领域的粉丝现象,却不能说都是正常的。如果说有的粉丝只是在与偶像的密切互动中,表达一种喜欢的情感与赞赏的意愿的话,那么,还有更为大量的粉丝群体,常以种种认人不讲理,盲从不反思的举动,表现出超越常态的非理性乃至反理性特征。


  当年的小女生李宇春因唱功好扮相帅深受年轻歌迷喜爱,凭借着350万粉丝的强力支持夺得当年的选秀冠军;之后人气一路飙升,收获大批“玉米”(粉丝自称),进而又演化出“玉米粉”,成为粉丝的粉丝。后在与周笔畅较劲等一系列事件中,两边的粉丝各拥一方,互不相让,一度在网上相互大吐口水。


  近期热播的韩国电视剧《来自星星的你》,也掀起新的一轮“迷韩”热潮。“韩迷”们不仅追明星,而且追时尚。韩剧的粉丝们,纷纷抢购与剧中人物相同款式的服饰,包括女主角用过的同款睡袋,男主角睡前看过的读物,都成了时尚文化的符号。


  演艺界、娱乐界的粉丝们,忠实地追捧着他们的偶像义无反顾,文学界、读书界的粉丝们,也以各种方式支持着、成就着他们偶像的写作,他们偶像的事业,他们偶像的论战,等等。我以为,就青春文学的两个偶像作者郭敬明、韩寒而言,他们在文学上的成就,远不及他们在文化上的贡献,而文化上的贡献,主要就在于他们把粉丝现象提升为一种文化,并发展到一种极致状态。


  郭敬明自携带《幻城》、《梦里花落知多少》闯入文坛之后,就一直是青少年读者追捧不休的偶像,凭着超常的人脉与人气,他先后创办多种刊物。据说,他的杂志系列每年的总印数在百万以上,抵得过全国传统文学杂志的总和印量。2011年,郭敬明带领旗下24位作家,在北京亚运村图书大厦举行了号称史上最盛大的图书签售会,全国各地来到现场的读者有数千人之多。他在2013年自编自导的电影《小时代》,票房也表现不俗。而粉丝们在郭敬明受到“抄袭”、“商业化”的质疑及遭遇与韩寒的口角时,都是挺身而出,群体而动,倾情回护,不遗余力。


  韩寒以小说《三重门》等作品和一系列批判性言论,赢得的粉丝数以几十万计,而且分布于不同的阶层与代际。凭借这种广泛又火辣的影响力,他在自己不断推出新书的同时,还主编多种杂志书等,并以公知的姿态间或对各种社会文化事件频发言论。无论是他的新作,还是他的言论,每有动作,必有响动,在搅动舆论、赚足眼球的同时,都能造成一定的事件。他的粉丝的特点,主要表现为特别能战斗,特别能掐架,无论是前些年的“韩白论战,”“韩方论战”,还是持续不断的“韩郭较量”,韩寒的粉丝们,都是冲在论战最前线,并以狠毒的语言,围剿的方式,掀起讨伐对手的网络围斗与媒体大战。


  就现在的粉丝现象来看,如果说在粉丝的发轫之初,主要还是源自青少年文艺爱好者对于喜欢的偶像宣示热爱的情愫,表达一种自我身份认同的话,那么,后来的发展变化就掺杂进来一些别的因素,使得粉丝现象,越来越不单一和单纯,有了更为多样而复杂的内涵。这种情形,也是优劣因素相互并存,正负能量兼而有之。


  比如,粉丝们在对于自己喜欢的偶像在寄于精神的崇尚、情感的依傍的同时,会越来越把自己的偶像神化和幻化,当成唯一的“上帝”去尊崇和信奉,并蔑视和排斥其他的同类的明星;进入这种狂热的迷恋与痴恋之后,粉丝们还会表现出对自己偶像的坚信不疑,全盘接受,不仅无条件地包容偶像的缺点与错误,而且无原则地美化其缺点与错误,并对别人的批评大肆口诛笔伐。偶像在这些粉丝那里,已是至高无上的尊神,神圣不可侵犯。与此同时,粉丝们还会在物质上、经济上不惜花费,在时间上、精力上不惜投入,偶像的需要总是排在第一位的,他们因而成为为偶像时刻准备着的最有购买力的消费者,成为偶像无所不在的最为忠实的造势者。这样的结果,粉丝与偶像,就不再是简单的明星与受众的关系,而是成为一个欲望、情感与利益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同生共息的文化共同体。


  照此发展下去会是怎样?真是不敢想象。著名诗人北岛在香港的一个讲座上谈到粉丝时,曾不客气地说有些“像邪教”。这个说法可能过于极端了,但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粉丝进而倾斜发展之后的一种可能。就现在的情形来看,许多的粉丝群,已经不是一般的偶像拥趸群,事实上已经成为一种有着共同的理念与利益,有着一定的组织与手段,甚至有着一定的平台与产业的文化群体,而且带有一定的团伙性的些许色彩。


  粉丝现象何以在当下社会得到如此迅猛而强势的发展,是一个需要认真加以研究的文化课题。它的发生与发展,显然不是某一方面的原因。从粉丝方面来说,有寻求精神寄托、情感归属的原因,也有精神空虚,自我迷失的原因;从偶像方面来看,有吸引受众,扩大影响的原因,也有享受拥戴,培植势力的原因;从社会文化上看,有流行文化与娱乐文化大肆盛行的原因,也有商业文化、产业文化蓄势待发的原因,从传媒的角度看,有取向转型,看重娱乐的原因,也有追逐八卦,推波助澜的原因。由此也可以说,粉丝从现象到文化,如果是一种病象,那么,它便是各种力量在当下社会有意无意地合力与合谋的结果。


  总之,粉丝现象对于当下社会文化生活搅动甚大,影响广泛,甚至不断兴风作浪,释放各种负面能量。但人们对它的关注与研究,却严重滞后和缺席,这不能不说是一种严重的失察。这个现象及问题已是当前事关精神文明的文化建设中,不能不予以认真关注,并加以积极引导的迫切问题了。当然,正如它的形成并非单一和单纯一样,对这样一个复杂问题的解读与解决,也需要运用综合性的手段。因为,它的确是一个多因素的社会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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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烨

著名文学评论家,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 /  2 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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