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两次伸手

发表于  2014/06/18 10:21   约8分钟



  大学里有个同学,需要疗四年积下的伤,拉着唯一能跟他谈得来的人——我一起看碟。他是个足球迷,对诸多历史掌故如数家珍,可贵的是还很博爱,欣赏所有有艺术气息的球员。他借来一盘1986年世界杯的纪念光碟,在播放之前,他便津津有味地告诉我马拉多纳在那一届上的光芒,好像当初自己看过现场一样。


  节目确实做得很好,马拉多纳光着膀子在更衣室里率众叫喊“阿—坚—廷那”的时候,那真叫撼人心魄。这届赛事的标志就是阿根廷与英格兰的那场四分之一决赛,马拉多纳先是以“上帝之手”打入第一球,接着又披荆斩棘,打入号称足球史上的最佳入球,这个加冕球王的入球来得那么恰当其时,那么因缘际会,以至于即使未来再有以一敌众、直捣黄龙的入球,都得屈居其下,就好像现代文学史有了《百年孤独》后,再要出一部公认在其之上的小说,可能性微乎其微。


  马拉多纳也是我最早认识的球星,1994年,他和阿根廷队把太多的人的心情扔到半空又重重摔下,其中也有我。不过,人的记忆总是前进的,之后几年,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冒了出来,关于老马的最初印象被一层层覆盖住,几乎看不见了,直到那盘录像出现,像一支熏得黢黑的火炉钩子,哧哧哧一扒拉,就发现堆上边的那些全是炭灰。


  1986年世界杯结束后,尚缺少直播条件的电视台,在一些电视节目的间隙,像播广告那样播放比赛的精彩片断,像巴西vs法国那一场,卡雷卡的进球,普拉蒂尼的庆祝,苏格拉底的黯然伤神,不知道当时的画面,是否就已和二十年后重看时一样,有了一种代表时光荏苒、经典留存的蜡染画光泽。


  足球是那年的大事,即使报纸还不多,电视还是贵重物品;有一档节目请来了两三个专家,讨论“上帝之手”,可能还顺带向观众普及足球知识(那时盛行的电视知识竞赛里有过“一名球员累积几张黄牌将被罚下场”这样的提问)。有个老专家操着哑嗓,看着屏幕里的回放说:“马拉多纳这个球,有一点用手,有一点用头……”


  一字一顿,音犹在耳。这就是那盘录像召回的记忆。“上帝之手”进球至今让一些人愤怒,但为之喜悦激动的人——不只是阿根廷人,还包括我这样完全中立的中国人——越来越多。一代代人成长起来,将那届英格兰队彻底模糊成背景,而老马的传奇完整高大。对足球而言,记忆只会铭记那些美丽的东西,一时的巨大争议,过后都成了魅力无穷的轶事;记忆也是会随着胜利者叙事被修改的:为什么要对“上帝之手”耿耿于怀呢?让最好的球队笑到最后,不是应该的吗?


  2009年11月18日晚,提耶里·亨利(Thierry Henry)在爱尔兰队球门前一米处,用手把球捅了进去。进球有效,法国队从而挤进了次年世界杯决赛圈,舆论惊叫“上帝之手”再现,爱尔兰国小声弱,谴责大多来自中立方,但顶级职业球员们纷纷出来,解释亨利大帝的心理:他不能不这样做,相信任何一个球员出现在那个位置,都会这样做。早已退役的齐达内则玩起了文字游戏:“亨利不是欺骗,他只是犯规了。”


  任何一个球员,在那个局面下都会这么做:伸出一手,并在球入网后迅速撩衣庆祝,让进球第一时间成为裁判眼中的事实。英国的体育经济专家分析说,这一球之所以致命,之所以法国人后来也坚持让赛果不得更改,是因为法国队进入世界杯,必将拉动法国博彩业、媒体业等行业的消费,收益至少为10亿欧元;法国人甘愿为此牺牲同爱尔兰的外交关系。爱尔兰队离开世界杯,损失不过1亿欧元,就以功利主义理论衡量,也该让法国出线。


  但亨利伸出的手,不可能像马拉多纳伸出的手那样终获谅解。法国队不是一支更好的球队,他们在世界杯上的拙劣表现证明了这一点;爱尔兰的必胜客连锁店派发比萨饼,庆祝寡廉鲜耻的法国人早早回老家。决赛圈一轮游,除了给法国拉升GDP,没有为足球增加任何东西。人们说,法国本就不配出线。


  然而,1986年的足球,和2010年的足球真有本质的区别?捷克作家伊凡·克里玛,在看完1986年的英阿四分之一决赛后一篇随笔中写道,有个朋友,也是前职业足球运动员告诉他,千万别生气,也别困惑:“他向我担保,马拉多纳事实上别无选择。如果他承认他是用手进的那个球,队友可能会杀了他。”何况,“你可知道有上千万的美元,会因这一球而处于危机之中?”


  世界杯如同一个拉着一车铝合金板的三轮车夫,蹬个几步,身后就咣当咣当地响成一片。十几亿、几十亿人在同一时刻关心一场比赛,一个球进不进,关系到千万美元的易手。然而那年,我们都还纯洁得像刚蜕了皮的蛇,讨论着“上帝之手”的真相。


  足球的魅力在于说不清楚,在于争议,在于错误被纵容,诚实者被冤屈,电子裁判始终无法得到完全启用,正因为人为因素早已成了足球的一部分,假如每个身体接触,大屏幕上都会像击剑比赛一样亮起红灯或绿灯,那么看台上早就没人了。于是,我们继续讨论“有一点用手,有一点用头”,讨论“这个点球该不该判”,只有在这个层面上,足球还是洁净的,仅限于纯粹爱好的,可以让我们忘却背后那涉及亿万美元的、千丝万缕的利益瓜葛。


  与老同学山岳相隔,我却越来越欣赏这个有些古怪的人。他崇拜巴西队的三叉戟,但也热爱马拉多纳和阿根廷队,他爱济科、普拉蒂尼和苏格拉底,也喜欢布鲁查加,他以前经常跟我说:“布鲁查加啊,是最被人忽略的一个人,即使他打入了决赛制胜球;阿根廷队的布鲁查加,就像巴西队里的卡雷卡。”这种博爱,也许是那些略一懂事就关心足球、受过八十年代中后期艺术足球熏染的八零后才会有的。“上帝之手”增添而不是损害了八十年代的传奇色彩,浪漫得像梦一样。


  但足球也是无限接近真实人生的一项游戏:它最擅长消灭梦想和幻觉。上帝的两次伸手,还有门线悬案之类,全世界都能认定的事实,只有一个人反对,而这个人恰恰掌握着球赛,可以决定一支球队的命运。此时,大多数观众恐怕会大吃一惊,感到极度痛苦或困惑,这是一种孩童的反应,在童话里,谎言终会被揭穿,欺骗者被踩在脚下,真实获得最后的胜利。但是,我们也都知道,这种结局仅仅发生在童话里;如果说成熟意味着明白世事不总是占理的人说了算,那么足球能让你长大成人。


  2010年世界杯,马拉多纳再次成了最大的主角,也是最大的败者——不是在真实对抗谎言、善良对抗邪恶中落败,而是在天真对抗世故中落败。这里的“世故”是相对而言的,没有贬义,踢得精确、算路更准的德国队无可挑剔,可是马拉多纳的球队,到底有一种来自1980年代的浪漫而唯我的气质:它一旦感到骄傲,就拒绝长大,酷似北伐的关云长,“威震华夏”时已然命薄如纸。一场惨败后,马拉多纳成了被揭穿的骗子,残酷的话语团团围住了他:“他是怎么当上主教练的?战术素养一塌糊涂,连起码的辞令技术都没有。”他连铺盖都没卷就走了,阿根廷队再度进入灾后重建。


  获胜是一切,获胜可以掩盖过程中的一切不光彩。人们的记忆会为胜利者找到合法性,而他们对面的失败者,通常也会很配合地风度翩翩,做出一副败也可敬的样子。但是,像马拉多纳这样一个连尊重都没有得到的失败者,却让我想到,足球在决出胜败、分掉上亿美金之外是否已失去了更多。


  上帝真是英明,当初放行了马拉多纳的手,让他的“阿—坚—廷那”被世人所听到,如果孩子的欺骗不能得逞一次,那么很可能,不用等到2010年,我们早已失去了他;他或者像普拉蒂尼那样变成满脸堆笑的官僚,或者像苏格拉底一样,在一个无人喝彩的早晨静悄悄地离去。
  作者:云也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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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真是英明,当初放行了马拉多纳的手,让他的“阿—坚—廷那”被世人所听到,如果孩子的欺骗不能得逞一次,那么很可能,不用等到2010年,我们早已失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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