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与一个园子的传说

发表于  2014/06/04 09:50   约12分钟


  人类的文字为何抒写?是为了心灵的探究,还是为了生命的永恒?对于一个具体的人而言,如果不言说,如果不抒写,他内心的波澜又如何能够被他人所分享?因此,言说、抒写,对于具体的个体而言,是人寻求身心平衡的一种方式。用生命之水淘洗过的文字,再经过历史长河的荡涤,终于有一些璀璨的部分留在未来一代又一代人的眼前,进入未来一代又一代人的内心,这种过程渐渐构成了人类文学传播的历史。在中国文学传播的历史中,史铁生(1951-2010)这个名字,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被人们淡忘吗?笔者认为,应该不会,因为他的文字常常被关于人生和心灵的拷问所浸透,从而变得沉重而富有生命力。对于史铁生而言:一个真实的生命,存在,然后永别。一个沉重的故事,流淌,永恒。这就是史铁生,他就这样蘸着他与命运较量和研磨所获得的生命笔墨,写就了他的《我与地坛》。

  当年初见这篇文章,就反复读,读了很久,深深地沉浸在这篇文章的文字之中,以至于一咏三叹,心弦震荡。如今,为了重读《我与地坛》这篇文章,我找到了一本名为《我与地坛》(纪念版)的书——这本书是以史铁生《我与地坛》的散文而命名的一本纪念文集。为了从文字中体验其所蕴蓄的永恒之美,我再次细读了史铁生的文字。这种阅读,对于自己的内心而言,仿佛是一种沉静而刺痛的经历。沉静,来自于文字深沉的气质;刺痛,来自于心灵觉醒的感知。

  一、身体的伤痛,精神的失重

  1969年,史铁生到陕北延安地区插队。1972年他因双腿瘫痪回到北京,那年他21岁。1990年12月,史铁生写了长篇散文《我与地坛》(15000字左右),该文于1991年1月在《上海文学》杂志发表。这年,史铁生40岁。地坛,对于史铁生来说,是一个无法割舍的精神之地,不管他和地坛的距离是远还是近。在《我与地坛》中史铁生是这样描述的:“十五年了,我还是总得到那古园里去,去它的老树下或荒草边或颓墙旁,去默坐,去呆想,去推开耳边的嘈杂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去窥看自己的心魂。”在地坛,史铁生让时间的流水静静地为其曾经失魂落魄的身心疗伤。

  记得,曾经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人只有在感受到身体疼痛的时候,才会回到自己的身体。如果自己的身体一切如常,人们是不会刻意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的。人生对于自身状态的感觉也是如此。当人生的一切在常规轨道上运行时,人们似乎忘却了人生奔忙的缘由和未来的方向。当人生的状态脱离常规轨道,面临扭曲、压抑、危险和挑战时,人才会深深体会到来自于身体和精神的痛苦。而这种来自于身体的伤和精神的痛,则成为史铁生《我与地坛》文字中第一层次的抒写动力。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是这样开始的:“我的好几篇小说中都提到过一座废弃的古园,实际上就是地坛。许多年前旅游业还没有开展,园子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记起。”他为什么要到这个园子里来?自然为的是来这里抚平精神的伤痛。让人无法承受心身之痛的时候,往往会寻找一个更为辽阔的场景来安置自我的身心以求解脱。因为十五年的亲近,他对地坛这个古园已经有了一种跨越时空的亲近感。他说:“我常觉得这中间有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对于地坛,史铁生非常熟悉。“地坛的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都有过我的车轮印。”在他的文字里,忽然之间,他好像成了地坛的化身,他好像成了地坛的园神,他似乎就是地坛的身影。在史铁生的心里,他在不停地和地坛对话,说着可以说的故事,也隐藏了不可说的故事。就这样,在地坛这个古园里,他不但抚平自己心灵的痛苦,还在不断探问着自己的心灵。有时我感觉,地坛像是一个幻境,在这个幻境里,史铁生找到了迷失的自己。“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史铁生在自己的文字里,抒发着他对于地坛由衷的谢意。“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一个历史人文的所在,一个天地自然的安排,使得《我与地坛》的文字得以诞生人世间。

  二、文字的前路,岁月的求解

  本来以为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只是写他和地坛的故事,但是在这些文字之中始终感受得到的却是他母亲的身影——一个深爱着儿子并为儿子的人生受尽艰辛的母亲的身影。

  在史铁生的文字里,我看到一个被人生痛苦所缠绕而无法自拔的思想者,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他却是母亲所关注的全部世界。当他醒悟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文字里充满的醒悟和自责:“现在我才想到,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史铁生一直记得母亲从自家小院送他前往地坛时的目光:“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态,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他也记得母亲前来地坛寻找她的身影:“曾有过好多回,我在这园子里待得太久了,母亲就来找我。她来找我又不想让我发觉,只要见我还好好地在这园子里,她就悄悄转身回去,我看见过几次她的背影。”在史铁生人生痛苦的背后,所掩藏的是他母亲更为深重、更为弥散的痛苦,但这痛苦却是至痛无言的。到这时,史铁生才将目光从自己的生死拷问转移到了母亲的心境这里:“我放下书,想,这么大一座园子,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儿子,母亲走过了多少焦灼的路。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母亲的爱,虽然默默无闻,但却在这爱消逝的时候才让史铁生真正感受到了这份母爱的沉沉份量。

  在史铁生的地坛世界里,除了他自己和母亲,还有许多素不相识的人们:一对老人,一个热爱唱歌的小伙子,一个善于饮酒的老者,一个捕鸟的汉子,一个中年女工程师,一个最有天赋的长跑家,一个漂亮而不幸的小姑娘。那对中年夫妇,给史铁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十五年中,他们或许注意到一个小伙子进入了中年,我则看着一对令人羡慕的中年情侣不觉中成了两个老人。”那个爱唱歌的小伙子,“他也是每天都到这园中来,来唱歌,唱了好多年,后来不见了”。这些故事使得人生的场景更为宏大,也更为真实。看到这里自己才明白,其实史铁生所谓他和地坛的故事,并非仅仅是他和地坛的故事,而还包含着许多真实、充满悲喜的人生故事。地坛,仿佛一个具有固定场景的舞台,许多素不相识的人们从舞台上走过。史铁生陪伴着地坛,抑或是地坛陪伴着史铁生,共同观赏着一幕幕充满悲欢离合线索的寂寥演出,当然,史铁生自己也是这场具有单一背景舞台的一个演出者。

  在史铁生的坎坷人生中,他经历了身体的痛,精神的苦,他又该如何找寻,如何探问,如何解脱?对于这些具有终极意味的问题,也许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答案。有的人找到了这样的方式,有的人找到了那样的方式,而史铁生则找到了文字的方式,这是《我与地坛》文字中第二层次的抒写缘由。虽然抒写是一种普遍的宣泄方式,但是要想以抒写而成为一个公共的抒写者,那却并非易事。史铁生的抒写不仅仅是单纯的抒写,而更是他自己与自己的心灵对话,他自己与地坛的心灵对话,她自己与天地的心灵对话。

  三、心灵的探问,精神的寄托

  经历人生痛苦,寻找宣泄途径,然后找到安放心灵的所在,这是史铁生《我与地坛》第三层次的抒写。在这个层次上,从史铁生的文字中可以听到充满自问自答意味的灵魂对谈。他写道:“设若有一位园神,他一定早已注意到了,这么多年我在这园里坐着,有时候是轻松快乐的,有时候是沉郁苦闷的,有时候优哉游哉,有时候恓落彷徨,有时候平静而且自信,有时候又软弱,又迷茫。其实总共只有三个问题交替着来骚扰我,来陪伴我。第一个是要不要去死,第二个是为什么活,第三个,我干吗要写作。”史铁生在地坛里找寻着自我灵魂的历史踪迹和未来去向,庆幸的是,终于在文字的世界里找到了安放心灵的所在。在地坛里,他听到了园神的声音:“我在这园子里坐着,我听见园神告诉我:每一个人有激情的演员都难免是一个人质。”“我在这园子里坐着,园神成年累月地对我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史铁生在和地坛园神在不停地对话,这种精神世界的探险和深邃有时使得文字都有些无能为力了。史铁生担心这种诉说的不确定性:“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这里,史铁生为自己,为大家留了了一片空白,留了一片没有用语言和文字述说的空白,而这空白则可容纳人们畅想时所油然而生的怅然和欣悦。

  最终,所有关于灵魂的追问都又归结到生命的来与去上。史铁生在文章的最后又一次想起了母亲。母爱的深沉如若隐若现的大海波涛,永无止息地冲击着他灵魂的海岸。这一次,这些文字显得如此痛楚,穿透生死:

  有一天我在这园子里碰见一个老太太,她说,“哟,你还在这儿哪?!”她问我:“你母亲还好吗?”“您是谁?”“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有一回你母亲来这儿找你,她问我您看没看见一个摇轮椅的孩子?……”我忽然觉得,我一个人跑到这世界上来玩真是玩得太久。

  生命将归于何处,人生将何处找寻?史铁生认为这些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生命以不同的面目和形态在进行着同样的人生出演,这样的况味用史铁生的文字描述,那就是:“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的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对于我而言,我工作所在的地方,离月坛非常近。以前,每天早上,我都会到月坛公园中走一走。有时,早上时间比较紧张,就会在中午到月坛走一走。我在月坛中散步的时候,一是能够感受到季节的变化,二是能够感受到人生的偶然和飘忽。因为常常在月坛公园中散步,就会经常遇到一些虽然素不相识但却多次相遇的人们:在附近上班、中午来此散步的上班族,一个每天中午在公园里吊嗓子的大姐,那些清晨在具服殿前空场上练太极的人,经常在竹林附近打扫卫生的清洁工等等。和地坛一样,月坛公园也是一个公园,但其规模却不太大。不过,这里依旧盛满生命的足迹和人生的故事。对于这些故事,有些,我们曾经偶尔相视,心有所动;有些却视而不见,漠然无觉。当然,这些忙忙碌碌的普通人,内心的波澜也许不如经历了人生巨大苦痛的史铁生那样深重。从史铁生《我与地坛》的文字中人们感受到:一个饱经沧桑的生命,曾经历经痛苦,历经磨难,也体味着生之欢愉,并曾在北京的一个古园中为生命的美好和温情而驻足。虽然生命会有痛苦,但是这种痛苦解脱之时,却依旧会感到生命中所蕴含的真切与美好。

  对于史铁生而言,他的心灵是最终离开了地坛,还是永久留在了地坛呢?我觉得,他的心还是渐渐离开那个地方的,但是他把一部分生命的痕迹留在了那里。也许,当他面对他自己关于地坛的文字的时候,这些文字连他自己都会颇生陌生之感。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似乎脱离了一个具体的史铁生而独立存在。即使如此,史铁生和地坛之间的关联又是时刻存在的——看到了地坛,就想起了史铁生;看到了史铁生,就想起了地坛。而他的其他文字,却似乎渐渐在人们的记忆中淡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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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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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史铁生而言,他的心灵是最终离开了地坛,还是永久留在了地坛呢?我觉得,他的心还是渐渐离开那个地方的,但是他把一部分生命的痕迹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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