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汇率在中美关系中到底有多重要

发表于  2014/05/26 12:52   约9分钟


  最近中国人民银行宣布放宽人民币兑美元的浮动幅度,从1%放宽到2%,而前不久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也出现了许多年来的首次下滑。随着中国央行的决定推出,美国国会又出现了中国操纵汇率的说法,并威胁要用贸易制裁的办法来逼迫中国放弃操纵汇率的作法。

  人民币汇率在中美关系中到底有多重要,将来对中美双边关系还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一、人民币汇率改革的历史

  很早以来,人民币的汇率就是有管理的浮动制度,但浮动的幅度不大。很长一段时间里,人民币汇率估值有些过高,20世纪80年代定的汇率是5.8元人民币兑换1美元。当时的担心的是,货币低估会造成资产外流。为了防止资产外流,中国还实行外汇管制。当时,中国的外汇管制措施就是实行两种货币,人民币外汇券与普通人民币。外汇券是外国货币进入中国后换成的人民币,而普通的人民币是无法换成外币的。

  那还是个商品短缺时代,所以外汇券买东西有许多优惠,不仅能买到紧缺的商品,价格上还有很大优惠。这些说明当时中国的外汇缺口很大。因此,出口创汇那时曾是中国企业的口号。而且,为了防止外汇外流,国家实行强制企业结汇制度。中国企业在境外赚了钱,一定要马上兑换成人民币。

  因为外汇短缺,而人民币又有些高估,所以黑市上人民币与美元的汇率与官方外汇券兑美元的汇率有很大差距。黑市上人民币兑美元是10:1,官方汇率是5.8:1。

  90年代初,中国实行了汇率并轨,取消了外汇券,把人民币与美元的汇率定到8.7:1,取的还是中间值。随后,黑市上的美元买卖基本停止。说明市场认同这种汇率。

  人民币汇率并轨后几年,亚洲发生了金融危机。中国周边的邻国的货币大幅贬值。在危机前,中国并未想固定人民币汇率。但因为危机,中国决定把人民币汇率与美元挂钩,稳定亚洲汇率,防止出现“货币战争”,竞相贬值。这实际上是一种负责任的表现,但中国的决定并未得到外部世界的表扬。

  与美元挂钩的时段对中国经济发展并不有利,因为亚洲危机时正好是美元走强的时代。90年代后半期,美国股市上IT泡沫膨胀,大量外国资本流向美国,推高了美元的汇率。人民币与美元汇率挂钩,人民币的币值也被高估了。而且,由于亚洲危机,中国的邻国都实行了贬值的政策,理论上讲中国的竞争力应该受到很大影响。

  然而,现实与理论就是有一定的距离。现实是,90年代初中国进行了国有企业改革,改善了企业管理的水平,提高了企业竞争意识,企业竞争力加强。另外,中国治理了通货膨胀,90年代中期价格趋稳,经济增长有了更加稳定的预期。这时候,亚洲发生的危机使大量的跨国公司需要寻找更好的生产场所,中国经济的竞争力受到注意,亚洲的产业链向中国转移。从80年代中期日元升值起,日本就在东南亚国家大量投资,以降低成本,形成了亚洲的“雁行模式”发展。亚洲危机后,东南亚国家的汇率不稳定,投资环境恶化,许多跨国公司把生产向中国转移。中国人民币汇率稳定成为跨国公司向中国投资的一大重要原因。

  外来投资弥补了中国的外汇短缺、技术短缺和管理人员短缺。中国的出口开始大幅上扬,外汇储备不断增长。

  二、中美关于人民币汇率之争

  2001年底中国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从那儿以后,来华的外国投资大增,而很大程度上来华投资的企业除了瞄准中国市场外,很大一部分生产是为了向第三国出口。因此,加入世贸后,中国的出口与外汇储备火箭般上升。

  中国的出口按结构可以分为两部分:加工贸易与普通贸易,加工贸易主要是外国企业在华投资生产及出口的结果。苹果手机就是典型的加工贸易,完全在中国生产,却出口到世界各地。加工贸易需要进口大量零部件,最后在中国组装,国际贸易算作中国制造,算中国出口。但在加工贸易中,中国企业的利润非常少,组装一部苹果手机中国只赚10美元。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加工贸易占了中国出口的一半以上。因此,中国的出口增长与外汇储备增长都不完全是中国经济自己的事,而是外国企业来华投资造成的。

  但是,从2003年起,日本率先向中国发难,认为人民币低估是造成中国出口大幅增长的原因。随后,美国国会有议员开始拿人民币说事,并威胁用301条款对付中国的人民币低估。中美两国政府展开的经济战略对话,有一部分就是讨论人民币汇率。

  2005年后,中国放弃了人民币汇率钉住美元的作法,人民币汇率开始上浮。理论上讲,如果中国的出口增长是由汇率低估造成的,那么随着人民币的升值,竞争力就会下降,中国的出口增长就会下降。

  然而,事实上人民币升值后,中国的出口非但没有下降反而上升了。中国的贸易顺差不仅相对美国上升了,相对其他国家也上升了。2005年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是1142亿美元,2008年对美贸易顺差1708.6亿美元。2008年中国对外贸易顺差高达3000多亿美元。

  究其原因,是因为中国进行了经济结构调整,高技术、高附加值产品出口增长,价值更高。低端产业向亚洲其他国家转移,特别向东南亚国家及南亚国家转移。美国经济与中国经济的互补性很大,尽管人民币升值,产品价格提高,但美国市场对中国制造的产品有钢性需求。所以人民币越升值,中美贸易差距越大。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发生后,美国及欧洲、日本等发达国家均陷入了衰退,需求锐减,中国出口大幅下滑。为了防止出口滑坡造成经济增长滑落,中国政府采取了积极的刺激经济计划,加大公共投资。从2009年起,中国进口的资源和能源迅速增加,中国成为继美国之后最大的进口国。由于人民币升值,进口的价格反而下降,对控制中国的通货膨胀起到了一定作用。

  三、人民币的崛起势必引起中美之间的新摩擦

  事实是,中国未曾想利用货币低估来增强竞争力。历史经验证明,当人民币汇率与美元挂钩并使人民币高估时,中国出口未受影响;当人民币升值后,美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反而增加。这一切都说明,中美经济有很高的互相依赖性,也说明指责中国操纵人民币汇率的立论是站不住的,人民币汇率问题往往是美国政治家们炒作“中国威胁论”的借口。

  近些年来,随着中国进口的增长,中国的国际收支账户顺差在减少。2013年,中国的国际收支项目顺差只占GDP的3%,2014年有可能继续下降,降到2%。而在2008年,中国的顺差占GDP的比例高达10%以上。美国政治家再要指责中国操纵汇率不太容易了。

  中国在2013年超过美国,成为世界最大的贸易国,其影响力在不断扩大。中国进口在世界经济中所占比例也在不断上升。美国2013年进口2.27万亿美元,中国进口1.9万亿美元,离美国的距离不大了。可能到2015年,中国就会超越美国,成为世界最大的进口国。

  作为最大的进口国之一,中国货币的影响力也一定会越来越大。人民币使用在2013年中国进出口贸易的结算中就大幅攀升,据说占比近1/5。随着中国政府决定让人民币国际化,争着想当人民币离岸市场的地方越来越多。香港最先做,然后新加坡,伦敦,法兰克福,巴黎,卢森堡,大家都要做,都想分这块蛋糕。

  要成为国际储备货币,人民币还不成熟,中国需要更加开放金融市场,资本账户开放成为人民币国际化的试金石。国际货币理论有三元悖论的说法:一个国家不可能同时维持固定汇率、独立的货币政策和开放资本账户,最多只能同时选两个。未来,中国要放开资本账户,必定还要保持独立的货币政策,那就只好放弃固定汇率,让人民币汇率自由浮动。现在,随着资本账户的逐步放开,人民币对美元的浮动空间也在扩大。但在这个过程中,人民币有可能贬值,就像前不久出现的事情一样。美国一些政治家还有可能继续指责中国操纵汇率,但这种机会不会太多了。其实,中国知道,人为维持货币低估是不利的。虽然有可能刺激出口,但在开放的条件下,给外来投资者创造了更多廉价购买本国资产的机会。此外,人民币要成为外国人喜欢的货币,一定是因为它的购买力稳定。不断贬值的货币是得不到外国人青睐的。所以,美国人未来不一定还会担心人民币汇率低估,而会变成担心人民币过快地侵蚀美元的地位,分享国际储备货币带来的诸多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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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一凡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世界发展研究所副所长 /  4 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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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未曾想利用货币低估来增强竞争力。当人民币汇率与美元挂钩并使人民币高估时,中国出口未受影响;当人民币升值后,美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反而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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