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恨帕帕拉齐

发表于  2014/04/05 09:25   约9分钟




  帕帕拉齐,意大利语“Paparazzi”的音义结合的中文译法,专指偷拍明星照片的摄影师,在港台地区也被人们俗称为“狗仔队”。


  近些年来,在中国最为繁盛的、屡创收视奇迹的电视节目类型,绝不是智力水平有限、想象力匮乏的电视剧,而是各类真人秀节目。它发端于湖南卫视的《超级女声》,美得惊动了CCTV,以至于当时的广电总局出台了一系列针对选秀节目的各类限制。但这一点都没能遏制住酷爱抄袭的中国电视界,其后的《中国梦之声》和《中国好声音》个个都赚得盆满钵满。老大哥再次坐不住,来了个东施效颦的《中国好歌曲》。
 
  真人秀如此受到欢迎以至于这已经成为省市级电视台的标配:哪个电视台如果没有个选秀节目都不好意思见人。这种节目形态如此轻易就能够获得收视率狂潮以至于电视台们殚精竭虑地挖掘所有可能性的题材包括相亲类的《非诚勿扰》、职场类的《一站到底》,以及湖南电视台去年再次赚足观众眼泪和钞票的《爸爸去哪儿?》。


  话说起来真人秀红火也不独中国如此,以上有多档节目不过都是国外的引进版。美国兴盛多年稳居收视率榜首的节目就是《美国偶像》,而英国就是《英国达人秀》和《老大哥》。


  电视台的节目制作人早就抓住了观众内心中的软肋:真人秀让人们看到的就是观众自己。在各类选秀节目之中人们看着邻家的小伙子大闺女一晃眼就成了家财万贯的明星富姐儿,于是梦想升腾而起:如果自己已经过了那个年纪的话,那么自己的儿子女儿也一定能够飞黄腾达成为世界的焦点。或者看看明星们带着儿子们女儿们各类飞奔啼笑撒泼耍赖,回头看见自己的儿女留着哈喇子睡得像条虫子的时候,内心中柔情似水的父爱或母爱由是泛滥决堤。


  在多数情况下,人们都不愿意或无暇面对自我: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怎么说都像一件变态的事情。于是人们多数从外界的印照事物中去寻找自己的影子:而明星或者准明星的真人秀于是成为最好的观照自己的方式:我的梦想也一样,我能否一夜成名?我的爱情也渴望,我能否也能经得起那样严苛的挑剔?我的父爱也滥觞,我能否也可以与孩子一起放飞歌唱?


  请原谅我拉里拉杂地扯这么多,现在才进入主题:文章事件。这起事件的怪异之处在于:最初人们是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等着看文章出丑的。然后文章承认错误了人们立即原谅了他。最后等文章在微博中对《南都周刊》的两位负责人陈朝华和谢晓发飙的时候人们开始疯狂抨击“无良媒体”。这里的一叹三唱实在是人类学家研究人性的极佳课题。


  为什么前面说那么多人们爱看真人秀?因为既然人们从正面上想看到梦想成真的故事,那么人们从反面上一样热爱窥探明星的隐私。窥探明星隐私的心理机制和看真人秀的机制是一样的,人们从明星的私生活上寻找自己的影子。


  拿文章这件事举个栗子吧。最初人们看热闹,因为文章劈腿了,出轨了。这件事情实在人民群众太喜闻乐见了。原因就在于每个人——对,我说的是每个人,准确地说,每个男人,内心都隐隐地有着偷情出轨和劈腿的欲望(无论他的学历多么高,修养多么好,你能比元稹和朱熹还要高吗?),无论这种欲望是否真的去实践了。这种欲望使人们对于明星存在着同样的假设:大家都在期待。尤其当文章这样有事没事热爱秀个恩爱的男明星,更是万众期待的大事件。当事件爆发的时候,人们于是舒了一口气,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可是,当文章道歉了的时候,人们又在他身上找到了自己:就好像一个劈了腿出了轨的丈夫或男朋友会忿忿不平地对妻子或女朋友说:我都认错了,你别这么不依不饶行吗?认了错,日子还得往下过。文章得到了原谅,大家就都得到了原谅。


  事情到了这里本来就告了一段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皆大欢喜。偏偏文章是个不识时事的愣头青,非得出来跟媒体干个架,出口恶气。


  人们为什么突然倒戈开始干媒体?无他:人人都恨帕帕拉齐。这个心理机制的印照理论就是:人们不会怨恨自己劈腿或出轨,而是怨恨那些踢爆了事情的朋友或路人甲。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无非就是把那个朋友描绘成吃里扒外,或者那个路人甲心怀叵测。


  帕帕拉齐就是这么一群人,他们是人们热爱爬墙头时候的登墙梯,而后是人们撇清关系的替罪羊。


  对于帕帕拉齐的怨恨是有历史根由的。1997年戴安娜王妃隧道中车祸香消玉殒,人们纷纷怪罪狗仔队害死了她。2004年,好莱坞著名演员梅尔·吉布森制片和主演的电影《狗仔队》狠狠地报了一仇,在剧中让深受狗仔队困扰的男演员,也就是身强体壮智力过人的吉布森自己,狗血满地地干掉了一票帕帕拉齐,大快人心。当时引起了几个一线男演员包括阿汤哥·克鲁斯,乔治·克鲁尼等争抢主角。


  讨厌帕帕拉齐的不仅仅是那些渴望劈腿出轨的男人,还有那些义愤填膺的女人。男人们自然是因为这些“无良记者”搅乱了他们的鸳鸯春梦,而女人们的心态是很怪异的:她们虽然憎恨自己的男人背叛了她们,但是她们对于那些把她们从幸福梦中叫醒、把幸福假象错穿的人的憎恨,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个事件里我非常困惑于中国公众的廉价同情、喜怒无常和对自我权力的愚昧无知。他们刹那间忘却了自己在社会中的弱者地位,强行把自己拉升到了和明星同等的高度;他们把自己的印照放大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迷失了自己的正常心智;他们对于自我的社会知情权漠不关心,从而严重地削弱了媒体行使公共监督权的能力和边界。


  在美国曾经有一个远比没文化而愚蠢的吉布森更加著名、广为公众接受的艺术电影《人民VS拉里·弗林特》,中译《性书大亨》。它基于一个真实的故事,著名的情色杂志《好色客》的创始人拉里·弗林特在出版这本杂志中,遭遇到了来自各色人等的抵抗,其中很多是人民。他们中的愤怒者甚至刺杀弗林特导致了他终身残疾。但是弗林特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让人民更加自由。如果美国的书刊审查官可以放肆地审查情色报刊的话,那么接下来他们就可以放肆地审查任何一种出版物。


  在文章这个事件中,《南都娱乐周刊》甚至谨慎地没有披露他和姚笛的任何细节,不过是真实地报道了文章劈腿这样一个事件而已。当人们以自己隐秘的欲望,去扼杀一个直面真相的媒体的时候,这个社会也就离全面遮蔽真相不远了。到那个时候,每个人只有阉割自己,才能遏制欲望。一个健康社会的知情权应当是延伸到所有公共事务的层面的:政府、官员、明星、资源、环境……扼杀其中的一种知情权,扼杀就将蔓延到所有层面。这是一个多米诺骨牌。因为廉价的同情而引发对媒体的敌意,是这个社会无知公众最愚蠢的面向。


  严肃媒体的诸位同仁都喜欢悲叹自己的工作付诸流水,人们的兴趣爱好如此低下以至于真实的新闻被遮蔽在娱乐化的事件之中。我实在认为他们对于人性和新闻的理解都过于粗浅和简单。人们热爱追逐八卦只不过是因为人性的力量远远大于任何其它,人们对于描摹自己的兴趣远远大于任何身外的崇高。在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中,长舌妇都是最受欢迎的职业而八卦媒体都是最受欢迎的媒体。这是事实也是健康:一个社会多事件而少八卦,只能说明这个社会每日生活在剑拔弩张之中而生存的安全已经提到了最高警戒水平。


  而更加严重的是:他们并没有认识到八卦媒体和他们一样战斗在新闻自由的最前线。八卦新闻乃是披露这个世界丑闻的最基本构成,它们告诉我们的,所有这个世界上看上去美好的东西,都值得怀疑。那些依靠我们的信任、审美、热爱而获得幸福、美好、富足生活的人们,其实他们只是和我们一样丑陋、一样无耻、一样生老病死,一样抠脚丫、打喷嚏、婚外恋、搞车震。


  (我插进一句题外话:我本来很喜欢文章的,包括他出轨之后。因为我本来就没认为他有多么高尚或完美。我喜欢他,只是因为他的几部戏,尤其《大话西游降魔篇》。我也根本不觉得他有什么道德缺憾因为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男人一样偷了个情。而对比起他所受的伤害,马伊琍和姚笛都要深重得多。但是同样地,吃这碗饭,就得万事小心,拜托学学周润发和张学友,控制好自己的下半身。事情败露用那么下作的语言挑衅媒体,要么是仗势欺人,要么就是愚蠢透顶。)


  八卦新闻工作者只要谨守一条原则:区分公众人物和普通公民,他们就是一个值得我们去珍惜和拥有的职业。人人都恨帕帕拉齐这件事,到最后其实是一个悲情寓言:他们代整个社会,担当了犹大的角色。是的,他们勇敢地守护了这个世界的清白、自由和真相,然后,他们又成为了整个社会恶心的、龌蹉的、善变的内心的印照:他们成为了人人唾弃的、背弃崇高的犹大。


  作者:连清川  来源:纸牌屋  微信号:zhipai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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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帕拉齐,意大利语“Paparazzi”的音义结合的中文译法,专指偷拍明星照片的摄影师。他们是人们热爱爬墙头时候的登墙梯,而后是人们撇清关系的替罪羊。这其实是一个悲情寓言:他们代整个社会,担当了犹大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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